如何成爲一個怪物?

馮唐
我羨慕那些生下來就清楚自己該幹什麼的人。這些人生下來或者具有單純的特質。如果身手矯健、心止似水,可以去做荊軻。如果面目嬌好、奶大無邊,可以去做蘇小小。或者帶着質樸的目的,比如詹天佑生下來就是爲了修一段鐵路,比如孫中山生下來就是爲了搞一場革命。我從生下來就不知道自己該乾點什麼。我把自己象五分錢鋼蹦兒一樣扔進江湖上,落下來,不是國徽的一面朝上,也不是麥穗的一面朝上。我這個鋼蹦兒倒立着,兩邊不靠。

其實很早我就知道我只能幹好兩件事情。第一是文字,我知道如何把文字擺放停當。很小的時候,我就體會到文字的力量,什麼樣的文字是絕妙好詞。隨便翻到《三曹文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爲君故,沉吟至今”,就隨便想起喜歡過的那個姑娘。她常穿一條藍布裙子。她從不用香水,但是味道很好,我分不清是她身子的味道還是她裙子的味道,反正是她的味道。第二是邏輯,我知道如何把問題思考清楚。隨便翻起《資治通鑑》,是戰是和,是用姓王的胖子還是用姓李的瘸子,掩卷思量,洞若觀火。繼續看下去,按我的建議做的君王,都兵強馬壯。沒按我的建議做的,都垂淚對宮娥。

我從小就很擰。認定文字是用來言志的,不是用來餬口的,就象不能花間喝道、煮鶴焚琴、喫西施餡的人肉包子。邏輯清楚的用處也有限,只能做一個好學生。

我手背後,我腳並齊,我好好學習,我天天向上。我誠心,我正意,我修身,我齊家,我治國,我平天下。我繩鋸木斷,我水滴石穿,我三年不窺園,我不結交文學女流氓。我非禮不看,我非禮不聽,我非禮不說,我懷了孟子。我忙,我累,我早起,我晚睡。

但是,我還是忘記不了文字之美。

上中學的時候,我四肢寒磣小腦不發達,不會請那個藍布裙子跳惡俗下流的青春交誼舞。我在一頁草稿紙上送她一首惡俗下流的叫做《印》的情詩,我自己寫的:

我把月亮印在天上

天就是我的

我把片鞋印在地上

地就是我的

我親吻你的額頭

你就是我的

上大學的時候,寫假金庸假古龍賣錢給女朋友買藍布裙子穿。我學古龍學得最象,我也崇尚極簡主義,少就是多,少就是好。我描寫姑娘也愛用“胴體”。我的陸小鳳不僅有四條眉毛,而且有三管陽具,更加男人。

上班的時候,我看我周圍的豪商巨賈,拿他們比較《資治通鑑》裏的王胖子和李瘸子,想象他們的內心深處。假期不去夏威夷看草裙舞,不去西藏假裝內心迷茫。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我攤開紙筆,我靜觀文字之美。

兩面不靠的壞處挺多。比如時間不夠,文字上無法達到本可以達到的高度。數量在一定程度上決定質量,至少在很大程度上決定力量。比如慾望不強烈,沒有慾望掙到“沒有數的錢”,沒有慾望位極人臣。就象有史以來最能成事的曾國藩所說:“天下事,有所利有所貪者成其半,有所激有所逼者成其半。”我眼裏無光,心裏無火。我深杯酒滿,飲食無虞。我是個不成事的東西。這和聰明不聰明,努力不努力沒有關係。

兩面不靠的好處也有。比如文字獨立,在文字上,我不求名、不求財,按我的理解,做我的千古文章。我不教導書商早晚如何刷牙,書商也不用教導我如何調和衆口、烘托賣點。比如心理平衡。我看我周圍的豪商巨賈,心中月明星稀,水波不興。百年之後,沒有人會記得他們,但是那時候的少年人會猜測蘇小小的面目如何嬌好,會按我的指點,愛上身邊常穿一條藍布裙子的姑娘。

倒立着兩邊不靠,總不是穩態。我依舊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年輕的時候,這種樣子叫做有理想。到了我這種年紀,我媽說,這種樣子就叫做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