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中文    简体中文

肉體纔是人的神殿

村上春樹
青豆擅長做肌肉按摩。在體育大學裏,她在這方麵的成績比誰都好。她把所有骨頭和肌肉的名字都刻在瞭大腦裏,熟知每一塊肌肉的作用與性質、鍛煉方法與維持方法。肉體纔是人的神殿,不管在那裏祭祀什麼,它都應該更強韌、更美麗清潔。這是青豆不可動搖的信念。

像青豆這樣熟知如何踢中睾丸的人,怕是屈指可數。她每天刻意鑽研踢蹬的招數,堅持實地訓練。想踢中睾丸,最重要的是排除猶豫的情緒。對準對方最薄弱的環節,無情而猛烈地進行閃電式攻擊。就像希特勒無視荷蘭和比利時的中立國宣言對其狂加蹂躪,突破馬其諾防綫的弱點,輕易攻陷法國一樣。不能猶豫,瞬間的猶豫都會緻命。

一般來說,女性在一對一的情況下想擊倒高大強壯的男人,大概除此以外彆無他法。這是青豆從不動搖的信念。肉體上這個部分,是男人這種生物擁有的——或懸吊的——最大的弱點。而且在許多場閤,這裏並未得到有效的防禦。沒有理由不利用這個有利條件。

睾丸被猛踢後,究竟會有怎樣的痛感?作為女性,青豆當然無法具體理解,也無從推測。但那好像相當痛,從被踢一方的反應和錶情大概可以想象齣來。不論怎樣健壯強悍的男人,似乎也忍受不瞭那種痛苦。而且好像還伴隨著自尊心的大幅度喪失。

“那是一種讓你覺得世界馬上就要毀滅的疼痛。沒有更恰當的比喻瞭。和一般的疼痛完全不一樣。”一位男子應青豆的要求,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這樣迴答。

青豆仔細思考瞭一通這個比喻。世界毀滅?

“反過來說,世界馬上就要毀滅的感覺,就像睾丸被人狠狠踢瞭一腳那樣嗎?”青豆問。

“世界的毀滅我還沒有體驗過,沒有辦法準確地迴答。不過也許就是那種感覺。”那位男子說著,眼神漠然地瞪著空中,“其中隻有深深的無助感。陰暗、苦悶,無可救藥。”

青豆後來偶然在電視的深夜節目中看瞭電影《在海濱》。這是拍攝於一九六○年前後的美國片。美國與蘇聯爆發瞭全麵戰爭,大量的核導彈像成群的飛魚一般,在大陸間飛來飛去,地球頃刻間便遭毀滅,在世界上大多數地方,人類死絕,但由於風嚮的關係,也許是其他原因,隻有位於南半球的澳大利亞,放射性塵埃還未抵達,不過這死亡之灰的到來隻是時間問題。人類的滅絕已然無可避免。苟延殘喘的人們在這片土地上,束手無策地等待注定到來的末日。眾人按照自己的方式度過人生最後的時光。就是這樣一個故事。一部無可救藥的陰暗電影。(盡管如此,其實人人都在心底期盼著世界末日的到來。青豆看著電影,更加堅定瞭這樣的信念。)

總之,深更半夜獨自看著這部電影,青豆推測:“睾丸被人猛踢,原來就是這種感覺啊。”大概明白瞭。

青豆從體育大學畢業後,有四年之久在一傢生産運動飲料和健康食品的公司工作,並作為這傢公司女子壘球部的核心選手(主力投手兼四號擊球手)而大顯身手。球隊曾獲得差強人意的戰績,幾度進入全國大賽的八強。但在好友大塚環死後的第二個月,青豆提交瞭退職報告,給自己的壘球選手生涯畫上瞭終止符。因為她再也沒有心情繼續壘球競技,生活也徹底地改變。經過大學學長的介紹,在廣尾的一傢體育俱樂部當瞭教練。

在體育俱樂部裏,青豆主要負責肌肉訓練班和武術班的課。這是一傢入會費和會費都很昂貴的著名高級俱樂部,會員中名人很多。她開設瞭幾個女性防身術訓練班。這是青豆最拿手的領域。模仿彪形大漢的模樣做瞭幾隻帆布假人,在胯間縫上隻黑色工作手套算是睾丸,讓女會員們徹底練習踢那裏。為瞭讓效果逼真,還在工作手套裏塞瞭兩隻壁球。對準它迅猛地、無情地反復練習踢蹬。許多女會員很喜歡這個訓練,技藝也顯著提高。但也有一些人看到這光景就頻頻皺眉(當然多是男會員):“那麼做未免太過分瞭吧?”便嚮俱樂部上層投訴。結果,青豆被經理喊去,接到指示,要她停辦踢睾丸訓練班。

“可是不踢睾丸的話,女性想抵禦男性的攻擊保護自己,事實上是不可能的。”青豆對俱樂部經理極力說明自己的觀點,“大多數男性體格比女性高大,力量也強得多。迅速攻擊睾丸對女性來說是唯一的取勝機會。毛澤東也說過:找準敵人的弱點,集中優勢兵力先發製人,這是遊擊隊戰勝正規軍的唯一法寶。”

“你也知道,咱們可是東京屈指可數的高級體育俱樂部。”經理一臉睏惑的錶情,說,“會員大多數是社會名流。不論在什麼場閤,都必須維護我們的品位。形象至關重要。一群妙齡女子聚集在一起,一麵怪叫一麵狠踢假人的胯間,無論齣於什麼理由,這種訓練都未免欠缺品位。申請入會的人前來參觀,偶然看見瞭你們班的訓練,便取消入會計劃的情況也時有發生。不管毛澤東是怎麼說的,或者成吉思汗是怎麼說的,這種光景給許多男性帶來瞭不安、焦躁和不快。”

給男性會員帶來不安、焦躁和不快,青豆沒有感到絲毫的愧疚。和遭受強暴造成的疼痛相比,這種不快微不足道。但上司的指示不能違抗。青豆主辦的防身術訓練班不得不大大降低攻擊強度,假人的使用也遭到禁止。於是訓練內容變成瞭不痛不癢、流於形式的東西。青豆自然覺得無趣,會員中也有人錶示不滿,但自己受雇於人終究無可奈何。

按照青豆的說法,當男人憑藉蠻力步步緊逼過來時,如果不能有效地踢他的睾丸,就幾乎隻有束手就擒的份兒。反手揪住撲上來的人的手臂,一把扭到背後將其製伏之類的高招,在實戰中根本彆指望能剋敵製勝。現實和電影不同。與其去嘗試這種招數,還不如什麼也彆做撒腿就逃更現實。

總之,青豆精通十幾種攻擊睾丸的方法。還讓學弟帶上護具實驗過。“青豆學姐的踢法,就算帶著護具也疼得要命。您就饒瞭我吧。”他們叫苦不迭。如果需要,她會毫不猶豫地把這洗練的技藝派上用場。要是有哪個蠢貨想打我的主意,就讓他好好地體驗體驗世界末日。她下瞭決心。讓他好好見識見識天國的到來,直接送他去南半球,讓他跟著袋鼠和小袋鼠們,劈頭蓋臉地渾身撒滿死亡之灰。

青豆在供職的這傢體育俱樂部裏,結識瞭一位老夫人。她參加瞭青豆主辦的防身術訓練班,就是那個中途夭摺的、主要練習攻擊假人的偏激班級。她個頭矮小,在班上年齡最大,卻動作輕捷,踢蹬也很凶猛。這人一旦到瞭關鍵時刻,大概能毫不猶豫地踢嚮對方的睾丸。青豆暗想。她從不說多餘的話,也從不轉彎抹角。青豆喜歡這位女性的這些特點。

“到瞭我這樣的年齡,本來也沒什麼防身的必要。”她在訓練班中途夭摺後,對青豆這樣說,麵帶優雅的微笑。

“這並不是年齡的問題。”青豆爽快地答道,“這是人生態度的問題。重要的是永遠維持一種認真地保護自己的姿態。如果一味地隻是遭受攻擊不反抗,我們就隻能止步不前。慢性的無力感是會腐蝕人的。”

老夫人片刻無言,看著青豆的眼睛。青豆口中說齣的話,或是她的語調,似乎給瞭老夫人強烈的印象。然後她靜靜地點頭。“你的話很對。完全正確。你擁有堅定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