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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發師

汪曾祺
我有個長輩,每剪一次指甲,總好好地保存起來。我於是總怕他死。人死瞭,留下一堆指甲,多惡心的事!這種心理真是難於瞭解。人為什麼對自己身上長齣來的東西那麼愛惜呢?也真是怪,說起鬼物來,尤其是書上,都有極長的指甲。這大概中外都差不多。同樣也是長的,是頭發。頭發指甲之所以可怕,大概正因為是錶示生命的(有人告訴我,死瞭之後指甲頭發都還能長)。人大概隱隱中有一種對生命的恐懼。於是我想起自己的不愛理發,我一覺察我的思想要引到一個方嚮去,且將得到一個什麼不通的結論,我就趕緊把它叫迴來。沒有那個事,我之不理發與生啊死的都無關係。

也不知是誰給理發店訂瞭那麼個特彆標記,一根圓柱上畫齣紅藍白三色相間的鏇紋。這給人一種眩暈感覺。若是通上電,不歇地轉,那就更教人不舒服。這自然讓你想起生活的紛擾來。但有一次我真叫這東西給瞭我歡喜。一天晚上,鋪子都關瞭,街上已斷行人,路燈照著空蕩蕩的馬路,而遠遠的一個理發店標記在冷靜之中孤零零地動。這一下子把你跟世界拉得很近,猶如大漠孤煙。理發店的標記與理發店是一個巧閤。這個東西的來源如何,與其問一個社會人類學專傢,不如請一個詩人把他的想象告訴我們。這個東西很能說明理發店的意義,不論哪一方麵的。我大概不能住在木桶裏曬太陽,我不想建議把天下理發店都取消。

理發這一行,大概由來頗久,是一種很古的職業,我頗欲知道他們的祖師是誰,打聽迄今,尚未明白。他們的社會地位,本來似乎不大高。凡理發師,多世代相承,很少改業齣頭的。這是一種注定的卑微瞭。所以一到過年,他們門楣上多貼“頂上生涯”四字,這是一種消極反抗,也正宣說齣他們的委屈。彆的地方怎樣的,我不清楚,我們那裏理發師大都兼做吹鼓手。凡剃頭人傢子弟必先練習敲銅鑼手鼓,跟在喜喪陣仗中走個幾年,到會吹嗩呐笛子時,剃頭手藝也同時學成瞭,吹鼓手呢,更是一種供驅走人物瞭,是姑娘們所不願嫁的。故鄉童謠唱道:

姑娘姑娘真不醜,一嫁嫁個吹鼓手,吃人傢飯,喝人傢酒,坐人傢大門口!

其中“吃人傢飯,喝人傢酒”,也有唱為“吃冷飯,吃冷酒”的,我無從辨訂到底該怎樣的。且刻畫各有尖刻辛酸,亦難以評其優劣,自然理發師(即吹鼓手)老婆總會娶到一個的,而且常常年輕好看。原因是理發師都乾乾淨淨,會打扮收拾;知音識麯,懂得風情;且因生活磨煉,脾性柔和;謹謹慎慎的,穿吃不會成大問題。聰明的女孩子願意嫁這麼一個男人的也有,並多能敬重丈夫,不以坐人傢大門口為意。若在大街上聽著他在隊仗中滴溜溜吹得精熟齣色,心裏可能還極感激快慰。事實上這個職業被目為低賤,全是一個錯誤製度所産生的荒謬看法。一個職業,都有它的高貴。理發店的春聯“走進來烏紗宰相,搖齣去白麵書生”,文雅一點的則是“不教白發催人老,更喜春風滿麵生”,說得切當。小時候我極高興到一個理發店裏坐坐,他們忙碌時我還為拉那種紙糊的風扇。小時候我對理發店是喜歡的。

等我歲數稍大,世界變瞭,各種行業也跟著變。社會已不復是原來的社會,差異雖不太大,亦不為小。其間有些行業升騰瞭,有些低落下來。有些名目雖一般,性質卻已改換。始終依父兄門風,師傅傳授,照老法子工作,老法子生活的,大概已頗不多。一個內地小城中也隻有銅匠的、锡匠的特彆響器。瞎子的檔,閹雞閹豬人的糖鑼,帶給人一分悠遠從容感覺。走在路上,間或也能見一個釘碗的,之故之故拉他的金鋼鑽;一個補鍋的,用一個布捲在灰上一揉,托起一小勺殷紅的熔鐵,嗤的一聲焊在一口三眼竈大黑鍋上;一個皮匠,把刀在他的腦後頭發樁子上光一光,這可以讓你看半天。你看他們工作,也看他們人。他們是一種“遺民”,永遠固執而沉默地慢慢地走,讓你覺得許多事情值得深思。這好像扯得有點嫌遠瞭。我隻是想變動得失於調節,是不是一個問題。自然醫治失調癥的藥,也隻有繼續聽他變。這問題不簡單,不是我們這個常識腦子弄得清楚的。遺憾的是,捲在那個波浪裏,似乎所有理發師都變瞭氣質,即使在小城裏,理發師早已不是那種謙抑的,帶一點悲哀的人物瞭。理發店也不復是籠布溫和的,在黃昏中照著一塊陽光的地方瞭。這見仁見智,不妨各有看法。而我私人有時是頗為不甘心的。

現在的理發師,雖仍是老理發師後代,但這個職業已經“革新”過瞭。現在的理發業,和那個特彆標記一樣是外國來的。這些理發店與“摩登”這個名詞不可分,且儼然是構成“摩登”的一部分,是“摩登”本身。在一個都市裏,他們的勢力很大,他們可以隨便教整個都市改觀,隻要在哪裏多繞一個圈子,把哪裏的一捲翻得更高些。嗐,理發店裏玩意兒真多,日新月異,愈齣愈奇。這些東西,不但形狀不凡,發齣來的聲音也十分復雜,營營紮紮,嗚嗚拉拉。前前後後,鏡子一層又一層反射,愈益加重其緊張與一種恐怖。許多摩登人坐在裏麵,或搔首弄姿,顧盼自憐,越看越美;或小不如意,怒形於色,臉色鐵青;焦躁,疲倦,不安,裝模作樣。理發師呢,把兩個嘴角嚮上拉,拉,笑,不行,又落下去瞭!他四處找剪子,找呀找,剪子明明在手邊小幾上,他可茫茫然,已經忘記他找的是什麼東西,這時他不像個理發師。而忽然又醒來瞭,操起剪子哢嚓哢嚓動作起來。他麵前一個一個頭,這個頭有幾根白發,那個禿瞭一塊,嗨,這光得像個棗核兒,那一個,怎麼迴事,他像是纔理瞭齣去的?哢嚓哢嚓,他耍著剪子,忽然,他停住瞭,他努目而看著那個頭,且用手撥弄撥弄,仿佛那個頭上有個大螞蟻窩,成韆成萬螞蟻爬齣來!

於是我總不大願意上理發店。但還不是真正原因。怕上理發店是“逃避現實”,逃避現實不好。我相信我神經還不衰弱,很可以“麵對”。而且你不見我還能在理發店裏看風景麼?我至少比那些理發師耐得住。不想理發的最大原因,真正原因,是他們不會理發,理得不好。我有時落落拓拓,容易被人誤認為是一個不愛惜自己形容的人,實在我可比許多人更講究。這些理發師既不能發揮自己纔能,運巧思,也不善利用材料,不愛我的頭。他們隻是一種器具使用者,而我們的頭便不論生張熟李,弄成一式一樣,完全機器齣品。一經理發,迴來照照鏡子,我已不復是我,認不得自己瞭,鏡子裏是一個浮滑惡俗的人。每一次,我都憤惱十分,心裏充滿詛咒,到稍稍平息時,覺得我當初實在應當學理發去,我可以做得很好,至少比我寫文章有把握得多。不過假使我真是理發師……會有人來理發,我會為他們理發?

人不可以太倔強,活在世界上,一方麵需要認真,有時候隻能無所謂。悲哉。所以我常常妥協,隨便一個什麼理發店,鑽進去就是。理發師問我這個那個,我隻說“隨你!”,忍心把一個頭交給他瞭。

我一生有一次理瞭一個極好的發。在昆明一個小理發店。店裏有五個座位,師傅隻有一個。不是時候,彆的齣去瞭。這師傅相貌極好。他的手藝與任何人相似,也與任何人有不同處:每一剪子都有說不齣來的好處,不誇張(這是一般理發師習氣),不苟且(這是一般理發師根性),真是奏刀騞然,音節輕快悅耳。他自己也流溢一種得意快樂。我心想,這是個天纔。那是一個鞦天,理發店窗前一盆蠖爪菊花,黃燦燦的。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