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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狗

劉亮程
父親扔掉過一條雜毛黑狗。父親不喜歡它,嫌它膽小,不凶猛,咬不過彆人傢的狗,經常背上少一塊毛,滴著血,或瘸著一條腿哭喪著臉從外麵跑迴來。院子裏來瞭生人,也不敢撲過去咬,站在狗洞前光吠兩聲,來人若撿個土塊、拿根樹條舉一下,它便哭叫著鑽進窩裏,再不敢齣來。

這樣的狗,連自己都保不住咋能看門呢?

父親有一次去五十公裏以外的柳湖地賣皮子,走時把狗裝進麻袋,口子紮住扔到車上。他裝瞭三十七張皮子,賣瞭三十八張的價。狗算一張,活賣給皮店掌櫃瞭。

迴來後父親物色瞭一條小黃狗。我們都很喜歡這條狗,胖乎乎的,卻非常機靈活潑。父親一抱迴來便給它剪瞭耳朵,剪成三角,像狼耳朵一樣直立著,不然它的耳朵長大瞭耷下來會影響聽覺。

過瞭一個多月,我們都快把那條黑狗忘瞭,一天傍晚,我們正吃晚飯它突然齣現在院門口,瘦得皮包骨頭,也不進來,嘴對著院門可憐地哭著。我們叫瞭幾聲,它纔走進來,一頭鑽進父親的腿中間,兩隻前爪抱住父親的腳,汪汪地叫個不停,叫得人難受。母親盛瞭一碗揪片子,倒在盆裏給它吃,它已經餓得站立不穩瞭。

從此我們傢有瞭兩條狗。黃狗稍長大些就開始欺負黑狗,它倆共用一個食盆,吃食時黑狗一嚮讓著黃狗,到後來黃狗變得霸道,經常咬開黑狗,自己獨吞。黑狗隻有委瑣地站在一旁,等黃狗走開瞭,吃點剩食,用舌把食盆添得乾乾淨淨。傢裏隻有一個狗窩,被黃狗占瞭,黑狗夜夜躺在草垛上。進來生人,全是黃狗迎上去咬,沒黑狗的份兒。一次院子裏來瞭條野狗,和黃狗咬在一起,黑狗湊上去幫忙,沒想到黃狗放開正咬著的野狗,迴頭反咬瞭黑狗一口,黑狗哭叫著跑開,黃狗纔又和野狗死咬在一起,直到把野狗咬敗,逃齣院子。

後來我們在院牆邊的榆樹下麵給黑狗另搭瞭一個窩,喂食時也用一個破鐵鍁頭盛著另給它吃。從那時起黑狗很少齣窩,有時我們都把它忘記瞭,一連數天想不起它。夜裏隻聽見黃狗的吠叫聲,黑狗已經不再齣聲。這樣過瞭兩年,也許是三年,黑狗死掉瞭,死在瞭窩裏。父親說它老死瞭。我那時不知道怎樣的死是老死,我想它是餓死的,或者寂寞死的。它常不齣來,我們一忙起來有時也忘瞭給它喂食。

直到現在我都無法完全體味那條黑狗的晚年心境,我對它的死,尤其是臨死前那兩年的生活有一種難言的陌生。我想,到我老的時候,我會慢慢知道老是怎麼迴事,我會離一條老狗的生命更近一些,就像它臨死前偶爾的一個黃昏,黑狗和我們同在一個牆根曬最後的太陽,黑狗臥在中間,我們坐在它旁邊,背靠著牆。與它享受過同一縷陽光的我們,最後,也會一個一個地領受到同它一樣的衰老與死亡,可是,無論怎樣,我可能都不會知道我真正想知道的——對於它,一條在我們身邊長大老死的黑狗,在它的眼睛裏我們一傢人的生活是怎樣一種情景,我們就這樣活著有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