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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罈豬油

遲子建
一九五六年吧,我三十來歲,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媽媽了。上頭的兩個是兒子,一個九歲,一個六歲。老小是個丫頭,三歲,還得抱在懷裏。

那年初夏的一個日子,我在河源老家正餵豬呢,鄉郵遞員送來一封信,是俺男人老潘寫來的,說是組織上給了筆安家費,林業工人可以帶家屬了。他讓我把家裏的東西處理一下,帶着孩子投奔他去。

老潘打小沒爹沒孃,他有個弟弟,也在河源。那時家裏沒值錢的東西,我把被褥、枕頭、窗簾、桌椅、鍋鏟、水瓢、油燈通通給了他。豬被我賤賣了,做路費;房子呢,歪歪斜斜的兩間泥屋,很難出手。我正急着,村頭的霍大眼找上門來了。霍大眼是個屠夫,家裏富裕,他跟我說,他想要這房子做屠宰場,問我用一罈豬油換房子行不。見我猶豫,他就說老潘待的大興安嶺他聽人說過,一年有多半年是冬天。除了鹽水煮黃豆就沒別的吃的,難見葷腥。他這一說,我活心了,跟着他去看那壇豬油。

那是個雪青色的罈子,上着釉,亮閃閃的。先不說裏面盛的東西,單說外表,我一眼就喜歡上了。我見過的罈子,不是紫檀色的就是薑黃色的,烏禿禿的,敦實耐用,但不受看。這隻罈子呢,天生就帶着股勾魂兒的勁兒,不僅顏色和光澤漂亮,身形也是美的。它有一尺來高,兩拃來寬,肚子微微凸着,像是女人懷孕四五個月的樣子。它的勒口是明黃色的,就像戴着個金項圈,喜氣洋洋的。我還沒看罈子裏的豬油,就對霍大眼說,我樂意用它換房子。

我掀開罈子的蓋兒,聞到了一股濃濃的油香,只有新煉出的豬油纔會有這麼衝的香氣啊。再看那油,它竟然灌滿了罈子,不像我想的,只有多半壇。那一罈豬油少說也有二十斤啊。豬油雪白雪白的,細膩極了,但我還是怕霍大眼把好油注在上面,下面凝結的卻是油渣。我找來一截高粱稈,想探個虛實。我把高粱稈插進豬油的時候,霍大眼在一旁嘆着氣。我插得很慢,高粱稈進入得很順暢,一直到底,些微阻礙都沒有,說明這油是沒雜質的。我抽出高粱稈來的時候,霍大眼說,這壇豬油是新煉的,用了兩頭豬上好的板油,他囑咐我不能把豬油送給別人吃,誰想舀個一勺兩勺也不行,一定要自己留着,因爲這壇豬油他是專爲我準備的。他說我若給了不相識的人吃,等於糟踐了他的心意。我答應着,搬起這壇豬油出了院子。

我領着仨孩子上路了。那時老大能幫着幹活兒了,我就讓他揹着四隻碗、一把筷子、五斤小米和一個鋁皮悶罐。老二呢,我也沒讓他閒着,他提着兩罐鹹菜和一摞玉米餅子。我編了一個很大的柳條簍,把我和孩子的衣服放在下面,然後讓老三坐在上面,這樣我等於背了衣服又背了孩子。我懷中抱着的,就是那個豬油罈子。

那是七月,正是雨季。臨出發時,老潘的弟弟送了我一把油紙傘。我把它插在柳條簍裏。老三在簍子裏待得沒意思時,就把它當甘蔗,啃個不停。

我們先是坐了兩個鐘頭的馬車,從河源到了林光火車站。在那兒等了三個鐘頭,天傍黑時,才上了開往嫩江的火車。那時往北邊去的都是燒煤的小火車,它就像一頭剛從泥裏打完滾兒的毛驢,灰禿禿的。小火車都是兩人座的,車上的人不多。別的旅客看我拖兒帶女的,這個幫我卸揹簍,那個幫我把孩子手中的東西接過來。還沒等我們安頓好呢,火車就像打了個擺子似的,咣噹咣噹地開了。它這一打擺子不要緊,把站在過道上的老二給晃倒了,他的頭磕在坐席角上,立時就青了,疼得哇哇大哭。我一想直後怕,萬一老二磕的是眼睛,瞎了眼,我哪還有臉去見老潘哪。

我把豬油罈子放在了茶桌下面。一到火車要靠近站臺時,就趕緊貓腰護着,怕它像老二一樣被晃倒了。

帶着仨孩子出門真不容易啊。一會兒這個說餓了,一會兒那個說要拉屎撒尿,一會兒另一個又說冷了。我是一會兒找吃的,一會兒領着他們上廁所,一會兒又翻衣服。天黑以後,車廂裏的燈就暗了,小東西們折騰累了,老大斜倚着車窗,老二躺在坐席上,老三在我懷中,都睡了。我不敢睡,怕迷糊過去後,丟了東西和孩子。熬了一宿,天亮時,我們到了嫩江。

按照老潘信上說的,我找到了長途客運站。往黑河去的大客車三天一趟,票貴不說,我們來得不湊巧,剛走了一輛,等下趟要兩天呢。我怕住店費錢,就買了便宜的大板汽車票,當天下午就上路了。

什麼叫大板汽車呢?就是敞篷汽車,車廂體的四周是八十釐米左右高的木板,看上去像是豬圈的圍欄。車上坐了三十來人,都是去黑河的。車上鋪着乾草,人都坐在草上。車頭是好位置,穩,行路時不覺得特別顛,人家見我帶着仨孩子,就讓我坐在車頭。我怕豬油罈子被顛碎,就把它夾在腿間。我用胳膊抱着孩子,用腿勾着罈子,引起了別人的笑聲。有一個男人小聲跟他身邊的女人嘀咕:這女人一定是想男人了,把罈子都夾在褲襠裏了。我白了他們一眼,他們就趕緊誇那隻罈子好看。

坐敞篷車最怕的不是毒日頭,而是雨。一下雨,大家就得把一塊大苫布打開,撐在頭頂,聚堆兒避雨。雷陣雨不要緊,嘩啦嘩啦下個十分八分也就住了,要是趕上大雨,就遭殃了。路會翻漿,不能前行,就得停靠在中途的客棧。

我們離開嫩江時天還好好的,走了兩個來鐘頭後,天就陰了。路面坑坑窪窪的,司機開得又猛,顛得我骨頭都疼了,好多人都嚷着腸子要被蹾折了。烏雲越積越厚,接着空中電閃雷鳴的,沒等我們把苫布扯開,雨點就噼裏啪啦落下來了。我在車頭,又要撐苫布又要顧孩子的,早把豬油罈子丟在一邊了。那時只嫌自己長的手少,要是多出一雙手來多好啊。雨越下越大,車越開越慢,苫布嘩嘩響着,感覺不是雨珠打在上面,而是一條河從天上流下來了。苫布下的人擠靠在一起,才叫熱鬧呢。這個女人嫌她背後的男人頂着了她的屁股,那個女人又嫌挨着她的老頭兒口臭,抱怨聲沒消停過。不光是女人多嘴多舌,家禽也這樣。有個人帶了一籠雞,還有個人用麻袋裝着兩隻豬羔。雞在窄小的籠子中縮着脖子咯咯叫,豬把麻袋拱得團團轉。老大看豬羔把麻袋快拱到豬油罈子旁邊了,就伸腳踹了一下。豬羔的主人生氣了,他罵老大:它是豬,不懂事,你也是豬啊?老大小小年紀,但嘴巴厲害,頂起人來頭頭是道。他說:它不是人,不懂事;你是人,怎麼也不懂事?苫布下的人都被老大的話給逗笑了。

傍晚的時候,汽車終於在老鴰嶺客棧停了下來。儘管擋着苫布,但雨實在太大了,我蹲在苫布邊上,衣服的後背都被雨潲溼了。我抱着罈子走進客棧時,店主一眼就相中它了。他問我,這是從哪兒弄來的古董啊?我說這不過是隻豬油罈子。他嘴裏嘖嘖叫着,在罈子上摸了一把又一把。他老婆看了生氣了,說,你看它細發,摸個沒完了?店主說,罈子又不是女人的屁股,有什麼不能摸的?店主問我,它值多少錢,連油帶罈子賣給我行嗎?我說自己用兩間泥屋換來了這壇豬油,我喜歡,不賣。店主衝我翻眼白,他老婆卻給了我一個媚眼。

我們在老鴰嶺等天放晴,一停就是三天。那時的客棧都是光板鋪,上下兩層,每層鋪能躺二十幾人。一般是男人住上鋪,女人和孩子住下鋪。人多,被子不夠使,就兩個人用一條。爲了省點兒錢,我和孩子不吃客棧的飯,吃自己帶來的玉米餅子和鹹菜。下雨天涼,我怕孩子們受寒會鬧病,就借用他們的竈房,用帶來的悶罐和小米熬粥。我一進竈房,店主就和我糾纏,要買那隻豬油罈子,說是多給我錢,不讓他老婆知道。我討厭和老婆隔心的男人,就說你就是給我座金山,也不換這個罈子!店主生了氣了,他要收我煮粥的柴火費。我說你覺得那點兒錢拿在手上不燙手,就收吧!他衝我大叫:你這種死心眼兒的女人拿在手上才燙手呢!

在客棧裏,人睡在鋪上,東西什麼的都得堆在地上。當然,能放在睡人的屋子的東西都是死物。活物呢,像旅客帶來的豬羔和雞,都放在馬房裏。但凡開客棧的,沒有不養馬的。小孩子們喜歡在馬房玩兒。離開老鴰嶺的前一天,我去馬房找老二和老小,在那兒給馬餵食的店主指着他的幾匹馬說,說吧,你相中了哪個,我讓你牽走!我問,你怎麼非要這個罈子不可呀?店主說,好物件和好女人一樣,看了讓人忘不了!咱沒福分娶好女人,身邊有個好罈子,也算心裏有個惦記的!誰想這話被他老婆聽到了呢。馬房的地上鋪着乾草,所以誰也沒聽見她進來了。這女人真是剛烈啊,她一句話沒說,一頭朝拴馬的柱子撞去,當時就昏了,額角裂了道口子,鮮血一股一股地流出來,把玩兒捉老鼠遊戲的孩子們都嚇壞了。

這天晚上,雨停了,月亮出來了。第二天早晨,雞還沒叫,司機就吆喝我們上路了。當我抱着豬油罈子上汽車時,看見店主的老婆站在車旁。她受傷的額頭上貼着一塊藥布,臉是灰的。她見了我叫了一聲妹子,撲通一聲給我跪下了,讓我留下那個罈子!她說這一夜想明白了,要是一個男人身邊活物死物都不讓他喜歡,這男人就等於活在陰天裏,她不想看她男人以後天天陰沉着臉。說完,她哭了。我正不知該怎麼辦纔好時,司機把店主找來了。店主聽說他老婆下跪是爲了給他要罈子時,受感動了。他把老婆拉起來,說,下了三天雨,地上潮氣大,你有關節炎,要是跪犯了病,自己遭罪不是?你要是想跪,晚上就跪我的肚子上,那兒熱乎。他那話,把圍觀的人都逗笑了。店主對我說,好看的東西都是惹禍精,咱不要那個玩意兒了,你快抱着走吧。他嘴上這麼說,可他看罈子的眼神還是留戀的。

我們離開老鴰嶺客棧時,太陽冒紅了,店主攙着他老婆回屋了。我的眼睛溼了,覺得這個罈子沒白用房子來換,真是寶物啊。大家看着他們夫妻和睦了,都跟着高興。男人打口哨,女人哼着歌。鳥兒也跟着湊熱鬧,空中傳來陣陣歡快的叫聲。有人說,現在客棧沒旅客了,店主一定是一進屋就脫了褲子,讓他老婆上來跪肚皮啦!大家哈哈笑。我家老二問,肚皮那麼軟,能跪住人嗎?一個黃鬍子男人說,男人身上有根繩,用它拴女人,一拴一個靈,跪得住,跪得住!大家笑得更厲害了。老二凡事愛刨根問底,他問,那根繩在哪兒?快告訴我呀。

我們笑了一路。傍晌午時,車停在潮安河,我們到一家小店簡單吃了點兒東西,接着趕路。太陽落時,到了黑河。

黑河是我今生到過的最大的城市啦,黑龍江就打城邊流過。城裏有高樓,有光溜溜的馬路,有吉普車。街上騎自行車的人多,讓我覺得這個地方挺富裕的。一些女人穿着裙子,露着腿,看得出這個地方挺開放的。客運站就在碼頭邊,車還沒停下來,我就望見了碼頭上的客船和貨船。

往上游漠河去的船每星期有兩趟,一趟大船,一趟小船。那兒的人管大船叫大龍客,小船叫小龍客。我們到的當天上午,小龍客剛走,大龍客要兩天後纔開。我樂意在黑河耽擱兩天,想着這次到了老潘那裏,一頭扎進大山裏,指不定哪年哪月再出來呢,我得給腦子裏攢點兒好風景,空落時好有個念想啊。買了船票後,我就領着孩子逛商店,買了二十尺藍色斜紋布、五尺平紋花布,想着過年時給孩子們做新衣。黑河的對岸就是蘇聯,有家商店有蘇聯圍巾賣,我看着花色和質地都好,又不貴,給自己買了一塊。除了這些,我還買了幾條肥皂和幾包蠟燭,把手裏的錢基本花光了。上船時,兜裏只剩六塊錢啦。不過那時的錢真頂用呀,我們孃兒幾個在船上吃一頓飯,一塊錢就夠了。

大龍客比小龍客慢,又是逆水走,該是一天到的路,走了兩天。坐船比坐敞篷汽車要舒服多了,穩當,又風涼。白天時,我領着孩子站在船尾看山水,看江鷗,也看船上的廚子捕魚。那時的魚真旺呀,撒下一片網,隔半個鐘頭起網,起碼能弄到一臉盆魚。孩子們玩兒得高興,到了下船時,個個都捨不得。

我們下船的地方叫開庫康,有人把它唸白了,就成了開褲襠。老潘所在的小岔河經營所,離開庫康還有五十多裏呢。一下船,就有一個瘦高個兒的小夥子走上來問我,是潘大嫂吧?我說是啊。他說,我叫崔大林,潘所長讓我來接你,我等了一個星期了。我對他說,這一路出來不順當,在老鴰嶺遇雨耽擱了三天,在黑河等大龍客又耽擱了兩天。小夥子說,我還想呢,要是這趟船再等不來你們,我就回林場了。崔大林接過我懷中的豬油罈子,說,潘大嫂,你可真能耐,領着仨孩子,又倒火車又換船的,還捧着個罈子!

這崔大林給我的第一印象是機靈,會說話。他說他是林場的通訊員。

我跟在崔大林身後去客店的時候,心裏想,老潘當了所長了,看來在這裏幹得不錯呀。可他在信上一個字也沒透露過。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好事壞事都不愛跟女人說。

大龍客在開庫康停了二十分鐘,接着走了,它還有三站到終點呢。我們在開庫康住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就上路了。

崔大林準備了一副擔子,挑着兩個籮筐。他讓老二坐在前筐,說是男孩子皮實,不怕日頭。老小坐在後筐,說是有他的身影做着陰涼,老小在後筐就不會覺得太曬。他還把我們帶來的東西分裝在兩個籮筐裏。他挑着擔子在前,我和老大跟在後面。我把豬油罈子放在揹簍裏,背在肩上,比抱在懷中要得勁兒多了。

要是輕手利腳地走五十里路,也得多半天,何況我們挑擔揹簍的,走的又是林間小路呢。崔大林雖然有力氣,但他每挑個半小時左右,也要停下來喘口氣。歇着時,老大愛問,還有多遠?崔大林總是說,快了,翻過前面那座山就是。那時山上的樹真多啊,水桶那麼粗的落葉松和碗口粗的白樺樹隨處可見。林子中的鳥兒也多,啾啾地叫得怪好聽。渴了,我們就喝山泉水,餓了,就吃上一把從開庫康客店買的炒米。林子裏的野花也多,老小坐在後筐裏,時不時伸出手揪上一朵,不管是紅百合、白芍藥還是紫菊花,只管往嘴裏填。我怕有些不認識的花會藥着她,只讓她吃百合花。大概她嘴裏有了花香的緣故吧,蝴蝶和蜜蜂愛往她嘴丫飛,她哇哇叫着,揮着小手趕它們。要說林中什麼東西最厭煩人?那就是蚊子、瞎蠓和小咬。它們都是愛喝人血的傢伙。我們走着路的,它們難下口,坐在籮筐裏的老二和老小可就遭殃了,到了中午,我發現老二的左眼皮讓瞎蠓給咬腫了,他看上去一隻眼大,一隻眼小。老小呢,她的脖子和胳膊讓蚊子叮了好多處,起了一片紅點兒。我心疼壞了,心裏忍不住埋怨老潘,他也不想着我領着仨孩子一路有多辛苦,只打發個人來,真心狠啊。想着到了那裏後,一定不和他睡一個被窩,晾着他。

我們拖拖拉拉走到下午,忽然聽見密林深處傳來一陣馬蹄聲。崔大林放下擔子對我說,這一定是打獵的鄂倫春人。果然,一忽的工夫,就見一匹棕紅色的馬從林子中躥出,馬上是一個挎着獵槍穿着布袍子的鄂倫春人。他見了我們,跳下馬,問崔大林我們要去哪裏。崔大林說去小岔河經營所。鄂倫春人說他可以用馬送我們過去。我讓崔大林卸了擔子,把籮筐吊在馬上,但崔大林說他不累,非讓我和老大騎馬。老大膽子小,不肯騎。我也沒騎過馬,但看着馬還算溫順,再說我累得不行了,看見馬跟見了救星似的,就揹着豬油罈子壯着膽上馬了。剛上去時晃悠了幾下,走了一會兒,就習慣了。開始時鄂倫春人幫我牽着馬,後來他看我騎得穩,就去搶崔大林的擔子,說是換換肩,讓他歇一歇。鄂倫春人的心眼兒真是好使啊。

山中的路坑坑窪窪的,走這樣的路,再有經驗的馬,也有失蹄的時候。在馬上自在了一個多鐘頭後,我們經過一片裸露着青石的柳樹叢。沒想到馬被一塊石頭絆了一下,它一側歪,我從馬上掉了下來。我倒是沒怎麼傷着,就是胳膊肘和膝蓋破了點兒皮,可是那個豬油罈子可憐見的,摔碎了。一想到罈子抱了一路,快到地方卻出了事了,我哭了。心疼白花花的豬油,更心疼那個漂亮的罈子,早知如此,還不如把它留在老鴰嶺客棧呢。崔大林見我哭,就安慰我,說是把罈子的碎瓷撥拉開,豬油還是能吃的。他把能盛油的東西都拿來了,悶罐,碗,一把一把地往裏劃拉豬油。這些器物滿了後,我把老潘弟弟送的油紙傘打開,把餘下的豬油收進傘裏。好端端的豬油沾上了草,一些螞蟻在裏面鑽來鑽去,我那心啊,別提有多難過了!但我凡事能看得開,想着這個罈子太美了,所以命薄,碎就碎吧。

我說什麼也不敢騎馬了。鄂倫春人覺得過意不去,他對老大說,他可以抱着他一同騎在馬上,老大嚇得連連說,我走得動。鄂倫春人要把坐着老二和老小的籮筐吊在馬上時,他們也都哇哇叫,不願意。他們一定是怕像我一樣被顛下來。結果這匹馬最後馱着的只是散裝在揹簍中的豬油。怕它們互相磕碰着,鄂倫春人捋了幾把青草,把它們掖在悶罐、碗和半開的油紙傘之間。每走半個小時,他就去換崔大林,幫他挑會兒擔子。

就這樣,我們走走停停,把太陽走落了,把月亮走升起來了,把野兔走回窩了,把眼睛鋥亮的貓頭鷹走出來了。晚上八點多鐘,到了小岔河經營所。那時籮筐裏的老二和老小已經睡過去了。老潘見了我,還有心思開玩笑,說是有兩個牛郎幫我挑擔子,福氣不小啊。

那時經營所的房子只有七八棟,有三十來個工人,其中七八個是帶家屬的,比我早到不了多少日子。我們住的房子是板夾泥的,很舊,老潘說那還是僞滿金礦局留下的呢。我說,那我得留神點兒,說不定哪天挖地,挖出塊狗頭金呢!

鄂倫春人把我們送到後,騎着馬走了。我嫌老潘沒留他過夜。老潘說,他們睡不慣屋子,喜歡住在林子裏,你留他,他也不會答應的。

我折騰得骨頭都快散架了,安頓好孩子後,我燙了個腳,上了炕。快兩年沒見老潘,我有一肚子的委屈。豬油罈子碎了時,想着晚上給他點兒顏色看,可一見着人,就剛強不起來了,看他哪裏都親,最後還不是睡在一起了。

只一兩天的時間,小岔河的孩子們就熟悉起來了。老潘說年底時還要上一批工人,到時組織上會派來一個教師,那時老大就有學上了。不然他這種年齡不上學,在大山裏就耽擱了。

我把豬油從悶罐、碗和傘中用勺子刮到一個臉盆裏,用它做菜。那時小岔河開墾出的土地不多,再加上菜籽不全,男人們只種了豆角和土豆。我們這些留在家裏的女人就找了一個在山中游獵的鄂倫春人,讓他教我們認野菜。採了水芹菜、山蔥、老桑芹後,我們就掉着樣地給男人們做菜,把他們吃得天天叫好,上山伐木時更有力氣了。野菜用豬油烹調最對路了,野菜吃油啊。有時吃着吃着,會在菜裏發現螞蟻,那是豬油灑了時,螞蟻趁亂溜進去的。它們貪了口福不假,小命卻是搭上了。老潘夾着螞蟻時,也不挑出,說是螞蟻浸了一身的油,扔了可惜,連同它一起吃了。到了小岔河沒兩個月,我懷上了。興許是吃豬油的緣故,這胎兒特別顯懷,秋天蘑菇下來的時候,誰都看出我有了。男人們就拿老潘開玩笑,說,潘大嫂纔來兩個來月,你的種子就發芽了,本事大啊。老潘笑着說,都是豬油裏的螞蟻搞的,那東西長力氣啊!

大興安嶺一到十月就進入冬天了。那時的雪真大啊,一場連着一場。天是白的,地是白的,樹和人被這一上一下兩片白給襯的,都成了黑的了。男人們採伐,女人也不能閒着,除了帶孩子做飯,還得上山拉燒柴。碰到樟子鬆身上有明子疙瘩的,我們就鋸下來,把它劈成片,用來引火。我們還把明子疙瘩放到大鐵鍋裏,填上水,熬油。熬出的油像琥珀似的,可以用來點燈。這樣的燈油散發的煙有股濃濃的松香氣,好聞極了。我就是在熬松油的時候要臨產的。那是一九五七年的四月,要是在南方,麥苗都青了,可小岔河還在下大雪,黑龍江也封凍着呢。當地雖然有個衛生所,但唯一的醫生只能治個頭痛腦熱、處置點兒小的外傷什麼的。碰到大毛病,就傻眼了,到時就得套上爬犁,用擔架把重病號送到開庫康。

那時的女人最怕生孩子難產了。在那種地方,人說扔就扔了。按理說我生過仨孩子了,不該怕了,可是胎兒太大了,疼得我滿炕打滾,就是生不下來。幸虧那是傍黑的時候,男人們從山裏回來了。衛生所的醫生看我那樣子,害怕了,她讓老潘趕快想辦法送我出山。如果去開庫康,快馬也得三個鐘頭,何況我上不了馬。這時崔大林說,要不就送江對岸吧,蘇聯那裏的醫院好。

那個年月,住在黑龍江界河沿岸的村落,比如洛古河、馬倫、鷗浦,如果碰到了來不及去大醫院救治的重病人,便就近送到蘇聯去了,比如加林達、烏蘇蒙。雖說過界是不允許的,蘇聯那邊有崗哨,但他們看見擡來的是病人的話,就會讓我們入境。老潘是個黨員,又是經營所的領導,按理說不管我和孩子是死是活,該把我往開庫康送,免生麻煩。但老潘就是老潘,他一點兒也沒猶豫,立馬吩咐人套馬爬犁,準備擔架,領上崔大林,把我用兩牀棉被包裹上,去了蘇聯。那個小村當地人叫它“列巴村”,列巴就是“麪包”的意思。蘇聯人喜歡吃列巴,夏季時能從江邊聞到對岸烤麪包的香味。那時黑龍江還封凍着,省卻了渡船的麻煩。我們一越邊界,蘇聯崗哨的兩個士兵就端着槍跑來了,沒誰會說俄語,老潘指着馬爬犁上的我,拍了一下我的大肚子,然後搖搖頭,蘇聯士兵便明白這是遇到難產的病人了,點了點頭。其中的一個帶路把我們送到了醫院。那家醫院雖小,但設施全。接診的是個年歲很大的男醫生,鬍子都白了。他看了看我的情況後,先是給我打了一針,然後給我做了剖腹手術,取出了個哇哇哭叫的胖男娃。他快十斤重了,怪不得我生不下來呢。老潘一看母子平安,一個勁兒地給那個醫生作揖。由於出來匆忙,我們什麼禮物也沒有帶,老潘有塊手錶,他從腕上擼下來,送給醫生,人家笑笑把表又套回他手腕上了。老潘滿身翻,翻出半包煙和兩塊錢。錢是人民幣,給他也不能使,老潘就把煙遞給醫生。醫生指了指我,擺擺手,示意在病人面前不能抽菸。由於開了刀,當天不能返回,我們在那兒住了兩天。蘇聯醫生招待我們吃喝,還幫我們餵馬。醫院的女護士給我帶來了雞蛋和麪包,還送給孩子一套棉衣裳,藍地紅花,怪好看的。臨走的時候,我很捨不得,我親了女護士,也親了給我做手術的男醫生。崗哨的士兵拿出一頁我們誰都看不懂的紙,讓老潘在上面簽了字,按了手印。

回到小岔河林場後,老潘就去了開庫康,辭他的所長去了。他說自己無組織無紀律,爲了讓老婆平安生產,越了邊界,不配做所長了。但組織上只給他一個口頭警告,沒處分他。他從開庫康歡天喜地地回來了,買了二斤喜糖,給小岔河的每戶人家都分發了幾顆。這孩子是在蘇聯生的,我們給他起的大名是“蘇生”,小名呢,就叫螞蟻。老潘說不是因爲豬油中的螞蟻滋養,他的精血不會那麼旺,致使我懷的胎兒壯得生不下來。

蘇生是幾個孩子中長得最漂亮的了。寬額和濃眉隨老潘,高鼻樑和上翹的脣角隨我。眼睛呢,既不隨我,也不隨老潘,不大不小,黑亮極了,老潘說隨螞蟻,他非說螞蟻的眼睛亮。小岔河的人都喜歡他,說他生就一副富貴相。人們很少叫他的大名,都愛叫他的小名。

螞蟻四歲時,崔大林結婚了。小岔河來了個皮膚白淨的女教師,叫程英,揚州人。也許是江南的水土好吧,她長得才俊呢,楊柳細腰,俏眉俏眼的,兩條大辮子烏黑油亮的,在肩後一蕩一蕩的,蕩得男人們心都慌了。有三個人追求她,一個是開庫康小學的老師,一個是小岔河林場的技術員,還有就是崔大林了。最後她還是嫁給了崔大林,人家說程英是看上了崔大林家祖傳的一隻鑲着綠寶石的金戒指。

在當地,結婚前夜有“壓牀”的習俗。所謂“壓牀”,就是找一個童子,陪新郎倌睡上一夜。據說這樣婚牀纔是乾淨的。崔大林和程英都喜歡螞蟻,就讓他去壓牀。一般四歲的孩子,離不開父母的懷兒,可我們跟螞蟻說,讓他跟崔叔叔睡一夜的時候,他高高興興地答應了。崔大林抱他走的時候,螞蟻還問,我是睡崔叔叔呢,還是睡程阿姨?把我和老潘笑得哇,說,你要是睡了程阿姨,崔叔叔就該打你的屁股了!

螞蟻沒壓好牀,崔大林說,這孩子突然肚子疼,哼唷了一宿。到了天明,這才消停了。老潘去接螞蟻的時候,他的肚子已經好了,他還拿着賞給他的兩塊壓牀錢,跟老潘說他能給家裏掙錢花了。

崔大林的婚禮才熱鬧呢,小岔河林場的人都到場了。那是一個夏天的禮拜天,我們在屋外搭起帳篷,支上鍋竈,女人們七碟八碗地做菜,男人們喝酒,孩子們咂着喜糖做遊戲,一直鬧騰到晚上。年輕的小夥子又去鬧洞房,把新郎新娘折騰到了天明。

我們在婚禮上見到了新娘子手上戴的戒指。金戒指上果然鑲着顆菱形的綠寶石,那寶石看一眼就讓人忘不了,是那種沒有一點兒雜質的透亮的綠,醉人的綠!我們這些女人拉着程英的手,個個看得“嘖嘖”叫,羨慕得不得了。有人說它值一棟好房子,有人說它值一車皮紅松,有人說它值五匹好馬,還有人說它值一千丈布。只要是我們能想得到的好東西,都被打上比方了。從那以後,我們見到的程英就是手指上戴着綠寶石戒指的樣子。她握着粉筆在黑板上寫字的時候,學生們都說那字被映得一閃一閃的。冬天時,她戒指上的那點兒綠看了讓人動心,好像她的指尖上藏着春天。

孩子們在小岔河一天天長大了,林場的人也越來越多了。小岔河學校又增加了一名男教師,是個單身,人家都說崔大林很不高興他和程英一起工作。

說來也怪,程英結婚好幾年了,一直沒有懷上孩子。她的身體看上去挺好,不像是不能生養的,有人就嘀咕崔大林有毛病。有一年春節,他們倆回程英的孃家探親,回來時帶來了大包小包的中藥。從那以後,崔大林家就老是飄出湯藥味。我們猜那是治療不孕症的藥。至於是誰吃,我們猜不出來,也不便問。

山中的日子說慢很慢,說快也很快。好像是一忽的工夫,我的鬢角就白了,老潘的力氣也不如從前了。儘管生了螞蟻后我又懷上了兩回,但沒一個能站住腳。頭一個三個月時就流產了,第二個倒是生下來了,是個女孩,才四斤多,我沒奶水,只得喂她羊奶。她弱得三天兩頭就病,三歲時,一場高燒要了她的命。從那後,我就跟老潘說,咱也是奔五十的人了,有四個孩子了,再不要了。老潘說,不生也夠本了,咱最後那一筆多帶勁兒啊!那一筆當然指的是他心愛的螞蟻。

“文革”前,老大參加工作了,在小岔河林場當木材檢尺員。老二喜歡上學,我們就讓他在開庫康上中學。老姑娘在小岔河上小學,她一拿課本就迷糊,腦瓜不靈便,程英說別的孩子記一個生字三五分鐘就夠了,她呢,一天也學不會一個字,都五年級了,沒有一篇課文能讀連貫。不過她手工活兒巧,會鉤窗簾,織毛衣,還能裁剪衣裳,我想女孩子會這些就不愁嫁人了。最讓人省心的是螞蟻,他功課好,又勤快,還仁義。學校冬天得生爐子,他那個教室的爐子,都是他燒的。每天天還沒亮,他就去燒爐子了。等到上課時,教室就暖和了。

“文革”開始了,中蘇關係也緊張了。因爲我在蘇聯的列巴村生的螞蟻,舊賬新算,非說老潘是蘇修特務,說老潘當年籤的字是賣國的證明。他的經營所所長給撤了,人被揪鬥到開庫康,在船站打雜。崔大林也跟着倒黴了,被髮配到開庫康糧庫看場。後來是老潘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說是當年是他主張送老婆去蘇聯的,而且字也是他籤的,跟崔大林沒絲毫關係,讓他還是留在小岔河,說是崔大林在開庫康,跟老婆分居,耽誤下種。人家都知道崔大林沒有孩子的事情,就把他放回小岔河了。不過他不能坐辦公室了,跟工人一樣上山伐木了。

可是崔大林回到小岔河沒多久,程英就死了。

要了程英命的,是那隻綠寶石金戒指。

自打程英結婚後,那戒指就沒離過手。她教書時戴着,挑水時戴着,到江邊洗衣服時還戴着。也許是一直沒有孩子的緣故,程英後來臉色不如從前了,人也瘦了。有一天,程英去江邊洗衣服,回來後發現戒指丟了。人一瘦,手指自然也跟着瘦了,再加上肥皂沫的使壞,戒指一定是禿嚕到江中了。小岔河的人都幫着程英去找戒指,人們在程英洗衣服的那一段江面撒開了人,淺水處用笊籬撈,深水處由水性好的潛進去搜尋,折騰了兩天,也沒找着。

程英沒了戒指後,整個人就跟丟了魂似的,看人時眼神發飄,你在路上碰見她,跟她打招呼,她就像沒聽見似的。她給學生上課,也是講着講着就卡了殼。她原來是個利索人,衣服從沒褶子,褲線總是壓得筆直的,辮子編得很勻稱。可從戒指丟了後,她等於失去了護身符,衣衫不整,頭髮蓬亂,牙齒縫塞着菜葉也不知剔出來。從她的表現看,人們暗地都說,當年她嫁給崔大林,確實圖的是財,而不是人。

有天晚上,程英沒有回來。崔大林把小岔河找遍了,也不見人。四天後,在黑龍江下游一個叫“爛魚坑”的地方發現了她。屍首蕩在岸邊的柳樹叢裏,已經腐爛了。人們都說,程英要麼是去江中找戒指時讓急流捲走了,要麼就是自殺。沒了心愛的東西,她就活不起了。

我想起螞蟻當年去崔大林那兒壓牀時害肚子疼的事情,看來童子是有靈光的,他們的婚牀沒給那對新人帶來好運。

崔大林從此後腰就彎了,整天耷拉着腦袋,跟誰也不說話了。不到四十歲的人,看上去像個小老頭兒了。他家從那以後再也沒有湯藥味飄出來了。

崔大林沒了老婆,再加上他因爲老潘受了牽連,我很過意不去。螞蟻在家時,我常打發他去幫崔大林乾點兒活兒,劈個柴啦,掃個院啦,挑個水啦。有時候做了好吃的,就送給他一碗。小岔河的人也可憐他,常有人往他家送菜和乾糧。

螞蟻那時已經大了,他知道爸爸因爲他而遭殃了,很不開心。他開始逃學,也不給學校生爐子了。有的時候,他一個人扛着紅纓槍,步行幾十裏,去開庫康看他爸爸。說是誰若敢在他爸身上動武,他就用刺刀挑了他!他十四歲時就有一米七了,體重一百多斤,鬍子也長了出來,像個大小夥子了。開庫康的人沒有不知道螞蟻的,他去到那裏,總是雄赳赳的模樣。就連批鬥老潘的人都說,你這輩子值了,有這麼個好兒子!

螞蟻不上學後,冬天就上山伐木;夏天呢,他跟着人去黑龍江上放排,把木材從水上由小岔河運送到黑河的碼頭。每放一次排,總要十天八天的時間。放排是個危險的活兒,螞蟻一跟着上排,我就睡不着覺,想着黑龍江上有許多急流險灘,萬一出了事,可怎麼好?所以螞蟻放排時,我總要請把頭喝一次酒,託付他照應好螞蟻。木排上的把頭又稱“看水的”,掌管棹,棹相當於船槳,起舵的作用。放排是否平安,取決於掌棹人的手藝。看水的把頭都喜歡螞蟻,說是他一上了排,一路風平浪靜。他是福星。一般的木排有一百多米長,三十多米寬,排上能裝二百多立方米的木材。一個排上放排的人總要有七八人,排上有鍋竈和窩棚,可以在上面做飯和睡覺。把頭說,螞蟻最喜歡站在排上往江裏撒尿,說是暢快。趕上月亮好的夜晚,他們在排上喝酒,螞蟻就說快板書。他說書的內容是自編的,全是英雄美人的故事,放排的人都愛聽。

一九七四年吧,螞蟻虛歲十八了。好多人都給他介紹對象,可螞蟻說大丈夫四海爲家,娶了女人累贅。這年夏天,他又去放排了。這次放排改變了螞蟻的命運。

從小岔河往黑河去的水路上,要經過一個叫金山的地方。金山的對岸,是蘇聯的一個小鎮。一般來說,放排是晝行夜宿的,就是說每天晚上要找一個地方“停排”,第二天早晨再“開排”。金山那段水路石砬子多,趕上那天風大,看水的把頭在停排時掌握不住棹了,木排打着旋兒,順着風勢,一直往蘇聯那邊飄,一忽的工夫,就撞到人家的岸上了。那時蘇聯在黑龍江上增加了防禦,常有被我們稱爲“江兔子”的巡邏艇在江上竄來竄去。木排一靠那岸,江兔子就追過來了,蘇聯士兵端着槍下來,哇啦哇啦地衝放排的人叫嚷。語言不通,把頭就指着天,意思是說老天爺把我們吹來的,我們並沒想越界。螞蟻鼓着腮幫子,嗚嗚嗚地學大風叫,把蘇聯士兵都逗笑了。那時正是傍晚,小鎮的人家都在忙活晚飯,烤列巴的香味飄了過來。把頭說,岸邊有幾個織魚網的姑娘,其中一個姑娘穿着藍色布拉吉,金黃色的頭髮,梳着一條獨辮,水汪汪的大眼睛,白淨的皮膚,鵝蛋形臉,嘴脣像是剛吃完紅豆,又豐滿又鮮豔。她不看別人,專盯着螞蟻。把頭知道蘇聯人喜歡喝酒,就把木排上的幾瓶燒酒拿來,送給他們。他們呢,吩咐岸邊的姑娘進鎮子拿來了酸黃瓜和列巴。蘇聯士兵和放排的人圍坐在岸邊,一起吃喝。那個姑娘呢,就站在螞蟻身後,一會兒幫他掰麪包,一會兒幫他添酒。螞蟻也喜歡她,看她一眼臉就紅一陣。吃喝完了,天黑了,風住了,月亮升起來了,把頭預備把木排擺回金山岸邊了。那個姑娘看螞蟻上了排,眼淚汪汪地從兜裏掏出一個小木勺,送給他。木勺的把兒是金色的,勺面呢,是金色的地兒,上面描畫着兩片紅葉,六顆紅豆。螞蟻接了木勺後,把它插在心窩那兒。

這次放排回來後,螞蟻就不是從前的螞蟻了。他常常一個人拿着木勺,坐在院子裏發呆。他每天要去一次江邊,名義是捕魚呀、洗澡呀、刷鞋呀,其實大家都明白他是爲了看看對岸。

有一天,螞蟻用網掛上來一條足有十多斤重的紅肚皮的細鱗魚。那魚被提回家時,還搖頭擺尾着。我想做個醬汁魚,裝上一罐,去開庫康看看老潘。刮完魚鱗,用刀剖膛時,我發現這魚的魚肚異常地大。大魚的魚肚是不可多得的美味,我劃開魚肚,一縷綠光射了出來,那裏面竟然包裹着一隻戒指!取出後一看,竟然是程英丟失的那一隻,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怕是自己眼花了,喊來螞蟻,他看了一眼就說,是程老師戴的戒指啊!我們把它放在水盆中,用肥皂洗了又洗,將附着在上面的魚油和江草洗掉,它鮮亮得就像一個要出嫁的姑娘,看一眼就讓人怦怦心跳。我想這條魚要是早打上來就好了,那樣程英就不會死了。這也說明,戒指確實是在她洗衣裳時滑落到江水中的。我和螞蟻趕緊用塊手絹包了戒指去崔大林家,想把它還了。誰知崔大林見了戒指後看了一眼就哭了,說,這是命啊,命啊,我不能要這戒指了。我以爲他想起程英傷心,就說,你現在看着難受,就把它鎖在櫃子裏。你下半輩子又不能一個人這麼過下去,碰到合適的還得找一個,晚上吹燈後好有個說話的人。崔大林抓着我的手,哭得像個淚人,說,潘大嫂,這戒指命該是你的,我說什麼也不能要。它要是再回到我家,我非死了不可!我說,這東西這麼金貴,不是我的,我不能要。崔大林竟然給我跪下了,求我救救他,留下戒指。我見他那樣,就說,那就給螞蟻吧,魚是他打上來的,等於他撿着的,這戒指留着他將來娶媳婦用。螞蟻將崔大林從地上拉起來,乾脆地說,我喜歡它,我要!就把戒指取過來,揣在兜裏了。

那時我並不知道崔大林心中的祕密,只當他沒了舊人,怕見舊物了。

我把那條細鱗魚用油煎透,放了一碗黃醬,慢火煨了三個鐘頭,魚骨都酥了,盛了滿滿一罐,搭了一輛拖拉機,去開庫康了。那時從小岔河到開庫康已經修了簡易公路,走起來方便多了,兩個鐘頭就到了。船站的人對老潘很好,並不讓他乾重活兒,我去了,還讓他休息一天,陪我逛逛供銷社。我跟老潘說了戒指藏在魚肚中的事情,老潘說,聽上去像是神話,只有螞蟻才能把吞了綠寶石戒指的魚打上來啊!

我怎麼能夠想到,等我從開庫康返回小岔河時,螞蟻走了。他留下了三封信,一封是給開庫康的組織的,說是他爸爸因爲他生在蘇聯而成了蘇修特務,現在他離開中國了,跟家裏永久斷了聯繫,應該把他爸爸放回小岔河了。一封是給他哥哥姐姐的,說是他不孝,請他們好好待父母,爲我們養老送終。還有一封是寫給我和老潘的,說是他此去,永不回來了,請我們不要難過,要保重身體。在我們那封信的下面,他還畫了一個磕頭的男孩,說是每年除夕,只要他活着,不管在哪裏,他都會衝着小岔河的方向,給我們磕頭拜年的。

螞蟻帶走了那隻戒指和那把描畫着紅豆的木勺。我明白,他這是游到對岸去了。老潘是條硬漢,我從沒見過他掉淚,但螞蟻的走,讓他痛不欲生,以後只要誰一提起這個話題,他就掉淚。我也是心如刀絞,但爲了老潘,只得挺住,我勸他,在哪裏生的孩子,最後還得把他還到哪裏,這是命啊。

我們沒敢把信的內容透露出去,只是說螞蟻失蹤了,不知去哪裏了。不然,老潘等於有了一個叛國投敵的兒子,罪更大了。那些日子我們整天提心吊膽的,怕螞蟻突然被遣返回來。沒有遣返的消息時,我們又擔心他偷渡時淹死了,所以一聽說黑龍江的哪個江段發現了屍首時,我們就打哆嗦,直到確認那人不是螞蟻時,纔會舒口氣。到了冬天封江時,我們的心漸漸安定下來,想着螞蟻一定是平安過去了,跟心愛的姑娘在一起了。

“文革”結束了,老潘回到小岔河。那時經營所已經擴展成林場,上頭派來了一個場長,讓老潘做副場長,他謝絕了。他說自己快六十的人了,又得了風溼病,沒能力做事情了。我明白,螞蟻的離去,等於把他油燈中的燈芯抽去了,他的心裏沒有多少亮兒了。

一九八九年,老潘死了。他活了七十歲,也算喜喪了。離世前,他對我說,真是饞你當年來小岔河時帶來的豬油啊。我知道他是想螞蟻了,就拿來螞蟻留給我們的那封信。他眼睛盯着那個磕頭的男孩,笑了笑,撒手去了。

在老潘的葬禮上,崔大林把折磨了他半生的祕密告訴了我。他說那個戒指確實是我的,當年他從開庫康接我來小岔河的路上,豬油罈子碎了,他在幫我往碗裏劃拉豬油時,發現了一隻綠寶石戒指。他一時貪財,把它竊爲己有。開始時他不敢把它拿出來,以爲那是我藏到裏面的,後來套問過我幾次,知道那壇豬油是用房子換來的,戒指的事我一無所知,他就敢拿出來了。程英能跟他,確實是因爲這隻戒指。他其實心裏清楚,程英更喜歡那個追求她的技術員。婚後,他一看到這隻戒指,腿就發軟,做不成男人該做的事。他央求過程英,不讓她戴那玩意兒,可她不答應,他們爲此沒少吵嘴。我問崔大林,你爲什麼要等到老潘死了才告訴我?他說,老潘是條漢子,他要是知道了,他看我的眼神就能把我給殺了啊。

我這才明白,當年霍大眼爲什麼囑咐我不要讓別人吃那壇豬油,看來他要送我那隻戒指,他暗中是喜歡我的。老潘的弟弟剛好從河源老家趕來奔喪,我就向他打聽霍大眼的情況。他說,霍大眼得了腦溢血,死了六七年了!他活着時,一見老潘的弟弟,就向他打聽,你哥哥嫂子來信了嗎,他們在那裏過得好嗎?老潘的弟弟說,有一回他告訴霍大眼,說我生了一個兒子,叫螞蟻,霍大眼說了句,比叫臭蟲好啊,氣呼呼地走了。霍大眼的老婆是個潑婦,兩口子彆扭了一生。霍大眼病危時,他老婆正在鞋店試一雙黑皮鞋。別人喚她快回家,她不急不慌地對店主說,給我換雙紅鞋吧,他死了,我得避邪,省得老王八蛋的鬼魂回來纏我。

咳,可惜我知道這戒指的來歷晚了一步。要是老潘在,我可以跟他顯擺顯擺:瞧瞧啊,也有別的男人喜歡我啊。不過以老潘的脾性,他聽了後肯定會哈哈大笑着說,一個眼睛長得跟牛眼似的屠夫喜歡你,有什麼臭美的?

老潘死後的第二年,崔大林也死了。我仍然活着,兒孫滿堂。我這一生,最忘不了的,就是從河源來小岔河那一路的風雨。我的命運,與那壇豬油是分不開的。夏日的傍晚,我常常會走到黑龍江畔,看看界江。在兩岸間扇着翅膀飛來飛去的鳥兒,叫聲是那麼地好聽。有一種鳥會發出“蘇生——蘇生——”的叫聲,那時我便會擡起頭來。我眼花了,看不清鳥兒的影子,但鳥兒身後的天空,我還看得挺分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