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墜落火星

傑弗裏.蘭迪斯
歷史並不一定如我們所希望的那般美妙……

火星上的人們沒有文學。移民火星的過程是不可饒恕的罪孽。那些被放逐的人們沒有時間寫作。但是他們仍然有故事。他們把這些故事講給年紀太小、還不能真正理解其中含義的孩子們聽,孩子們又講給他們自己的孩子們聽。這些故事成了火星的傳說。

這些故事裏沒有一個是愛情故事。

那些日子裏,人們從天上墜落下來。他們從赭色的天空墜落下來,從那些有着薄薄的鋁製外殼、擠滿了帶着惡臭味的人體、幾乎已經不能用了的飛船裏落下來。他們中一半是屍體,另一半幾乎也是屍體。登陸是艱難的。許多飛船被撞得裂開了,將人的身體和珍貴的空氣灑在幾乎跟真空差不多的火星上。但是他們仍然隨着一波接一波的飛船墜落下來。這些人類的渣滓被隨意地從太空拋落在火星那坑坑窪窪的沙漠上。

在二十一世紀中葉,地球上所有的政府都廢除了死刑。但是他們發現他們廢除不掉謀殺、強姦和恐怖活動。人們覺得有些罪犯太邪惡,永遠不可能改惡從善。這些人已經脫離了人類社會,太狡猾,太暴力,永遠不會被社會接受。對於地球上的政府而言,最完美的解決辦法就是把他們送到另外一個世界,讓他們自己掙扎求生。如果他們生存不下去,那也只能怪他們自己,不能怪地球上的法官和陪審團們。

建造運送囚犯的飛船的合同落到了要價最低廉的廠商那裏。如果囚犯們在飛船上過得很艱難,得到的食物和飲水沒有指定的那麼多,或者生命維持系統的質量沒有指定的那麼高,那又怎麼樣?誰會說出來?旅途是單程的,連飛船都不會返回地球。沒必要把飛船造得那麼結實。只要它們不在起飛的時候撕裂就行了。即使有的飛船在起飛的時候便四分五裂,又有誰會爲死者而悲哀呢?反正那些囚犯永遠也回不了社會。

我們聽說我們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賈瑞得,在第五批放逐者裏面。我們家族傳說,他是一個持不同政見者,替求告無門的人說話時態度太積極,於是被送進了放逐飛船。

當然,地球上的政府宣稱,沒有一個持不同政見者被送到火星。只有根深蒂固的最壞的罪犯,那些他們絕不允許返回人類社會的死不悔改的罪犯,才被地球上的監獄放逐到火星。政治犯不在此之列。但是地球上的政府慣於撒謊。送到火星的確實有謀殺犯,但是他們中間還有一些人,僅僅因爲把他們的危險思想宣諸於口便遭到放逐。

但是,我們的家族傳說也是個謊言。是的,是有些無辜的人被放逐。但我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並不是這種人中的一個。時間模糊了事實,現在沒有誰能確切地說出真相。但是他是最後活下來的一個。一個瘦小得像老鼠一樣的男人,像舊繩子一樣結實,像蛇一樣狡猾。

我的爺爺的爺爺的奶奶,凱拉,是火星最初的居民之一。是位於肖巴塔納科學基地的成員。在有人想到往火星上放逐罪犯之前很久,這個國際基地就已經建立了起來。當接收到關閉基地、撤離火星的命令時,她選擇了留下。她跟地球上的政治家和其他人說,她的科學更重要。她在研究火星上的古氣候,試圖理解這個行星是怎麼變幹變冷的,以及熱和冷是怎麼在火星上以漫長的、波動的方式交替的。這種知識,她說,是她的母星急迫需要的。

作爲留在火星的肖巴塔納基地的十七個人之一,我的爺爺的爺爺的奶奶凱拉在她那個時代得到了一點有限的名聲。這名聲也許有一點幫助。當人們從天空墜落的時候,他們的電臺廣播提請地球的政府記住他們的許諾:放逐火星的本意不是判處罪犯死刑——至少政府是這麼宣稱的——難民們的請願可以被輕易地當作誇張和謊言打發掉,但是肖巴塔納有電臺。他們對難民們的生動詳細的報道產生了一些效果。

頭幾年裏,地球運來了一些補給。大多數來自一些自願者組織:巴哈依救濟集團、國際大赦組織、聖保羅的神聖姐妹。但是這些並不夠。

在兩次移民潮之後,留下來的科學家們認識到他們已經沒有希望研究科學了。他們儘自己所能迎接那些囚犯,幫助他們在與時間進行的殊死競爭中去建立居住地,開始種植植物以淨化空氣,生存下去。

火星是一個沙漠,是太空中一塊光禿禿的大石頭。將罪犯送到火星並不比判處死刑仁慈多少。他們必須迅速學習,否則就是死亡。大多數人死了,少數人學會了。他們學會了電解深埋在地下的水來生成氧氣,學會了精煉原料製造工具、製造熔爐、冶煉合金、製造能使他們活下去的機器。但是,就在他們製造那些也許可以使他們活下去的機器的時候,更多絕望的、瀕死的囚犯從天空墜落下來,更多憤怒殘暴的人,認爲自己已經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了。

毀掉基地的是第六波移民潮。這是一件愚蠢的自殺行爲。但是那些人邪惡,充滿怨恨,而且正在走向死亡。一代過後,他們稱自己爲政治難民。但是幾乎可以毫無疑問地說,他們都是些暴徒、強盜和謀殺犯。第六次移民潮帶來了一個領導者,他稱自己爲丁勾。在地球上,他在一個住宅區用機槍打死了幾百人,因爲他們的保護費交得太遲了。在飛船上,僅僅爲了證明他是他們的頭,他徒手殺死了七個囚犯。

他成了頭。帶着恐懼、尊敬或者純粹的憤怒,囚犯們開始追隨他。當他們落到火星上時,他折磨他們,訓斥他們,揍他們,鍛鍊他們,使他們成爲一支憤怒的軍隊。丁勾告訴他們,他們是被拋棄到火星上來慢慢等死的。要想生存下來,唯一的希望是以自己的殘忍來對付地球的殘忍。他率領他們穿過火星荒蕪的沙漠,長途跋涉五百公里,來到肖巴塔納居住地。

沒等居民們意識到他們被攻擊,居住地就被佔領了。那些沒有拋棄基地的科學家們被從破壞的居住地得到的廢金屬打倒了。他們被蒙上眼睛抓起來當作人質。囚犯們通過電臺廣播向地球提出了他們的要求。地球沒有答應,於是他們把男人剝光衣服扔到沙漠裏等死。在憤怒和絕望之中,來自第六移民潮的暴徒們摧毀了基地,摧毀了這個將他們從幾億公里外運來送死的地球文明的可見的象徵。留在基地的女人們則被強姦,然後,破壞者給了她們機會,讓她們乞憐求生。

來自第四次和第五次移民潮的人聯合了起來。他們本是陌生人。很多人從來沒有看到過別人的臉,看到的只是衣服上的反射面罩。但是他們漸漸明白了,生存下來的唯一方法是合作。他們學會了在沙底下打洞。自制的收音機告訴他們基地被洗劫了,於是他們悄悄地爬過沙漠,靜靜地窺探着,等待着。當破壞者們掠奪完他們認爲有價值的一切,放棄基地之後,躲在沙底下,來自第五次移民潮的人們衝了出來,在他們猝不及防的情況下抓住了他們。這些襲擊基地的破壞者沒有一個活下來。丁勾逃向沙漠。是賈瑞得.瓦嘎斯,我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發現了他,追上了他,並且殺死了他。

然後,他們前往肖巴塔納基地,看看那裏還有什麼可以挽救的。

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在廢墟里找到了她,撕開她眼睛上的蒙布。她看着他,她的眼睛一時間還不能適應突然的亮光。所以她以爲他跟那些強姦了她、掠奪了居住地的人是一夥的。她當然不可能知道,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和別的人是在搜尋倖存者,他們這一幫裏的其他人正在瘋狂地修補幾個太空艙,企圖保持空氣。空氣泄漏的尖嘯聲在她的耳邊響起,她往上看着他,眨着眼睛,她的鼻子、眼睛都在流血。她說:“在我死之前,你必須知道,土壤裏面有氧氣。烘烤土地可以把它們釋放出來。”

“什麼?”爺爺的爺爺的爺爺說。他沒有想到,這個全身赤裸,流着鮮血,因爲缺氧症快要暈過去的女人會說出這種話。

“氧氣!”她用力喘着氣說,“氧氣!溫室完了。有些幼苗也許還活着。但是你們沒有時間了。你們現在就需要氧氣。你們必須找到什麼方法給地表土加熱。造一個太陽爐。你們可以通過加熱土壤獲得氧氣。”

然後她就暈了過去。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像拖一袋石頭一樣將她拖到一個補好的太空艙裏,叫了起來:

“我找到一個。還活着!我找到一個活的!”

在以後的幾個月裏,賈瑞得在她哭泣詛咒的時候抱着她,照料她,直到她恢復健康,並且在她懷孕的時候跟她待在一起。他們的婚姻是火星上的第一次。雖然也有些女犯人罪行重得足以被放逐火星,但是男囚犯的數目仍然是女囚犯的十倍。

這兩羣人,謀殺犯和科學家,他們建立起了文明。

飛船還在繼續從地球飛來。每艘飛船都修得比上一艘差,每次送來的死屍都比活人多。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一種恩賜。因爲人總會死的。而屍體,無論怎麼消瘦,都具有珍貴的有機物質,可以將一平方米的貧瘠的火星沙礫轉化爲溫室土壤。每具屍體都能使一個倖存者活下來。

成千的人死於飢餓和窒息。更多的人被謀殺了,這樣他們呼吸的空氣就可以給別人用。難民們學習着。在我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奶奶的領導下,每當有飛船降落的時候,他們學會了在降落傘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時候就將飛船拆散成部件。至於那些被運來的人,如果他們不能在真空呼吸的話(火星稀薄的空氣從來就沒有好過充滿灰塵的真空),他們最好動作快點。

只有最堅韌的人生存了下來。這些人大多是最矮小、最不起眼的人,像老鼠一樣。太邪惡、太頑強,以至於難以被殺掉。二十五萬囚犯被送到火星,直到地球的政府發現行爲矯正芯片比運送囚犯去火星便宜爲止。然後,地球的政府就竭盡全力忘掉他們曾經作過的事。

我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賈瑞得成了難民們的領袖。這是個殘忍的工作。因爲那些人都是殘忍的人。但是他通過格鬥、威嚇和陰謀來領導他們。

火星上沒有愛情故事。難民們沒有時間和資源留給愛情。愛情,對於難民們來說,是侵襲少數人的一種難以預料的疾病,必須徹底清除。對於難民們來說,生存需要的是服從和永不休止的工作。在個人和自由中繁榮的愛情,在火星上沒有位置。

是的,賈瑞得確實是因爲反政府言論被地球送到火星。但是賈瑞得.瓦嘎斯早就死在了沙漠。當來自第五次移民潮的人們救援肖巴塔納基地的時候,賈瑞得.瓦嘎斯追蹤丁勾進了沙漠。這是他一生中犯的最後一個錯誤。他們中只有一個從沙漠裏回來,穿着賈瑞得.瓦嘎斯的衣服,稱自己爲賈瑞得.瓦嘎斯。

沒有人認出他。因爲第五次移民潮的人來自大約十二艘飛船。如果這裏面的任何人曾經是原來的賈瑞得.瓦嘎斯的朋友的話,他們都在新的賈瑞得.瓦嘎斯從沙漠回來之後死去了。認識丁勾的人只有那些來自第六次的移民潮的放逐者。但是這些人已經全部死掉了。

他從沙漠裏回來,救了我的爺爺的爺爺的奶奶。第五次移民潮的人們接受了他。

但是,我的爺爺的爺爺的奶奶顯然沒有被愚弄。她是一個智慧的人——在她自己的領域裏可以說是傑出的。她一定認出了那個娶她的男人和那個帶領着憤怒的暴徒軍隊強姦她、破壞她的基地、看着她的朋友們死在火星稀薄的空氣裏時放聲大笑的傢伙是同一個人。

但是火星需要的是生存,不是愛情。而賈瑞得.瓦嘎斯是他們唯一可能的領袖。

自從第一個難民來到火星,火星上就發生了很多故事。這些故事裏沒有一個是愛情故事。

譯者: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