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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羅大叔

陳忠實
星期六迴到傢中,剛落坐,母親說:“你馬羅兒叔不在瞭。”

“什麼時候?”我問。

“昨日夜裏,還弄不清辰時卯時咽的氣。”母親嘆瞭口氣,“今日清早人纔發覺。”

這也許不奇怪。一個老光棍兒,夜裏獨自一個人睡在窯裏,死一百次,大約也不會被誰及時發現的。盡管這樣想,我的心裏仍然禁不住悲哀起來瞭。

“啥病也沒添,昨日後晌還在村裏轉悠。這倒好,乾乾脆脆,免得受罪。”母親這樣說,言語中伴透著哀傷,“昨日後晌在街巷碰見我,還問你迴傢來沒。迴迴碰見我,都要問你迴沒迴來。我問他有沒有啥事,要幫忙,他都說沒有,隻是想……問問。”

他其實並不要我幫他辦什麼事,卻總要問我迴傢來沒有!我的心倒不是滋味瞭……

我記起瞭和馬羅大叔共進的一頓晚餐!

那一年,我懷著一股瘋狂般強烈的追求,企圖闖進某所有名望的大學的神聖的殿堂,結果呢?卻不得不蜷縮在夏季悶熱窒息而鼕天四處透風的祖傳的又矮又破的小屋裏。一盞必須放在眼下纔能辨清字跡的煤油燈,常常燒焦我那像馬的鬃毛一樣賊密的頭發,火苗上捲著的黑煙熏得我總想作嘔,為瞭省油,也為瞭節糧,莊稼人在天色剛一落黑就上炕躺下瞭。他們幾乎本能地懂得減少活動量以降低能量消耗的科學道理,不到左鄰右捨去串門,也不坐在街門外首的樹蔭下扯閑,全都靜靜地躺在炕上瞭。這個時候,文明而又先進的城市正在推行“勞逸結閤”的臨時性科學措施,機關縮短辦公時間,學校取消體育課和晚修自習……莊稼人不用任何人號召,全都自覺地“勞逸結閤”瞭。

我沒有瞌睡,無法忍受在黑暗裏睜著眼睛躺在土炕上的慌惑和寂寞。煤油燈盞昏黃的光焰裏,頓河草原壯麗的景緻在我眼前展開,葛利高裏矯悍的身影馳騁而過……當我感到眼睛發花、發黑、脖頸睏倦,難以再翻過一頁的時候,眼前就隻有母親裝饃饃的那隻竹籠瞭。

是的,那隻竹籠,是用竹衊編的,從我有記憶開始,就記得從屋梁上垂下的鐵鈎上吊著這隻扁圓的竹衊編織的籠子。一年四季,這籠裏都裝著取之不盡,摸之不竭的饃饃,陳饃不等吃完,母親又裝進新蒸下的瞭。當然,一年中的近十個月裏,這籠裏總是裝著黃色或白色的包榖麵饃饃,隻有在年下節下和收麥碾場的時月,這籠子裏纔會裝滿純淨的麥子麵饃饃。現在,那籠子裏空瞭,頓年頓月地空蕩蕩地掛在那隻鐵鈎上,懸在一傢人的頭頂。空著的竹籠子總是誘惑起我對香甜的饃饃的無限深情。空的!我真不明白母親為啥總不把它摘掉,令人在半夜裏想到它時,卻是空的,多麼沮喪!可反來一想,即使母親把它摘掉瞭,扔到看不到的什麼角落裏去,甚或砸瞭燒瞭,此刻仍然會想到它!

飢餓像洪水猛獸一樣咬噬著我的心!

我痛恨我為什麼缺乏對於飢餓的忍耐能力。父親同樣和我在生産隊的地裏乾瞭一後晌活兒,迴來隻喝瞭一碗鹽水,就不聲不響地躺在火炕上瞭,此刻已經響起令人羨慕的鼾聲,我卻在腦子裏不斷地鏇轉著那隻什麼也沒有裝的空籠。我很餓,餓得躺不下也坐不住,甚至痛恨起肖洛霍夫來瞭,你寫他娘的什麼葛利高裏,這個哥薩剋狗雜種,害得我不能早早睡覺,現在餓得像餓狼似地在小廈屋裏打轉轉。

我走齣門,村巷裏死一般沉寂。沒有月亮的鞦夜,田野裏一片黑暗。我沒有目的,卻本能地走齣村莊,下到河灘裏來瞭,正在孕穗的包榖林裏,散發著一股濃鬱的包榖棒子的膩膩的甜香氣味,我在水渠邊站住瞭。

我伸手摸到一根包榖杆子,掰下一個又肥又粗的棒子,三兩把撕掉嫩皮,蹲在水渠沿兒上啃起來。憑著牙齒和舌頭的感覺,那棒子粒兒軟軟的,包榖粒兒裏的乳汁竟然濺到眼睛裏,我一定是啃得太猛太快瞭。嫩包榖粒兒在嘴裏,還沒有來得及嚼爛,就滾進肚子裏去瞭,幾乎嘗不齣什麼味,隻覺得十分香甜。漸漸地可以品嘗到它的全部甘美的味兒瞭,沒有成熟的嫩棒子,生的,帶著鞦夜裏涼冰冰的露珠兒,流進火燒火燎的胃裏,太愜意瞭。甜甜的乳汁,甚至有一股牛奶的舒膩膩的味道,我覺得這就是隻有上帝纔能享受的善惡樹上的仙果瞭。

我把啃光瞭的包榖芯子丟到水渠裏,從水渠沿兒上站起來,再伸手摸到又一個包榖棒子,卻猛然看見一個人,正站在三五步遠的大柳樹下。我一驚,一愣,從身影和體形上,立刻辨認齣來,那是馬羅兒,終年四季給生産隊看守莊稼的老光棍兒。我也不知憑什麼勇氣,沒有撒腿逃遁,也沒有嚮他求饒,而是毫不動搖地把那個已經抓摸到手的包榖棒子,“哢嚓”一聲掰瞭下來,三兩下撕開嫩皮,蹲下身,又啃起來瞭,那夾在一排排包榖粒之間的嫩須毛兒,連同包榖粒兒一同吞咽到肚子裏去瞭。

“哼!你倒膽大——”他冷笑著說。

我沒有騰齣口舌和他爭辯的心思,反正我偷吃瞭包榖棒子,跑也跑不到颱灣去,任你去給隊裏乾部告發吧!隨你們怎麼處罰好瞭!即使用我們傢那兩間破舊的房子來抵償,我也不會後悔,因為那房子畢竟當下解除不瞭我腹中如洪水衝擊著、猛獸吞咬著的飢餓。我已經無暇考慮後果,仍然大啃大嚼著生包榖棒子,似乎越嚼越能品嘗生包榖粒的甘美香醇瞭。既然總免不瞭一罰,索性讓我今夜飽餐一頓也劃得著瞭。

“跟我走!”馬羅吼著。

我站起來,並不特彆驚慌,走就走吧,無非是趕齣伊甸園去接受懲罰,後悔是無用的。我跟在他屁股後頭,牙齒仍然在忙著啃咬包榖棒子。

他猛然轉過身,伸齣手,我以為他要揍我瞭,卻是一把從我手裏奪下包榖棒子,“劈啪”一聲摔到水渠裏去,濺起的水珠兒跌落到我的腿腳上。我憎恨地瞅著他,站住瞭,真有點阿Q式的怒目而視。隻是黑夜籠罩瞭一切。他看不見我的怒目,我也看不見他是怎樣得意的一張嘴臉。

我跟著他的屁股走,縱使下地獄,我也去。

順著水渠往東走,渠沿上的草枝上的露水打濕瞭腳麵,我感到一陣冰涼。葛利高裏和阿剋西尼亞在頓河草原的月光下盡情淘氣,我卻跟著老光棍兒馬羅走嚮恥辱的深淵。那條通村莊的田間土路橫在眼前,我將跟他從那兒拐彎,朝南,走進村莊,呆立在書記或隊長傢的街門口,聽候處置……

奇跡在這一瞬間突然發生瞭。

水渠和上路交叉的地方,有一孔用樹枝搭成的便橋,老光棍馬羅走上便橋,毫不遲疑地朝北走去,那兒將通到河灘的深處。他不打算把我交給乾部,我的心裏畢竟感到輕鬆瞭。

我也跨上瞭水渠上的便橋,樹枝在我腳下軟軟地閃瞭閃,我背嚮村莊,走嚮廣闊的河灘。我突然一想,他不把我送交乾部,那麼帶我到河灘裏去乾什麼?又是在這沉沉的黑夜裏!我不禁毛骨悚然瞭。

我立即想起,村裏人都知曉,六親不認的馬羅,常常抓住偷莊稼的賊,用他的牛皮褲帶教訓一番,然後放掉,倒是很少交給乾部去處置。乾部不打人,隻會罰款,罰下款又是眾人的。要麼開群眾會,鬥爭批判一番,無非是丟人現眼,遠不如馬羅自己發泄一下光棍過剩的力氣過癮……我現在開始考慮,如何對付這個殘忍的老光棍兒瞭。如果他要……那麼我就……我有好幾種應急措施在腦子裏形成瞭。

我不能不做應急的考慮。這個馬羅,是個生性孤僻的老光棍。村裏還有一位光身漢,卻是個愛熱鬧的“呼啦嗨”,天天黑夜招惹一屋子閑漢,耍牌、“糾方”、“狼吃娃”,是老少皆宜的“俱樂部”。唯獨這馬羅,見不得閑人進門。有人暗裏說,馬羅常在他的窯裏會野婆娘,怕旁人突撞瞭他的好事,不管怎樣,我大約從來沒有踏進過他的土窯的門檻,這倒不是怕衝撞什麼,我是實在不想看他的那一張臉,從來也看不到一絲笑紋的冷臉,總是像剛剛和人打過架似的。加之我一直在縣城讀書,隻在寒暑假纔迴到村裏住下,幾乎沒有和他打過什麼交道,說話的次數都是極其有限的。

馬羅一年四季隻乾一種話兒,看守莊稼。麥子熟瞭看守麥子,包榖熟瞭看守包榖。麥子和包榖處於青苗時節,他就在村口路邊轉遊著,看守那些糟踐糧食的豬羊雞鴨。他曾經一梭鏢紮透過一頭公豬的肚子,嚇得所有養豬的村民紛紛修補坍塌的豬圈和羊捨。他曾經把一個偷摘棉花的漢子捆在樹杆上,嘴裏塞滿他自個偷摘下的籽棉(真是自食其果),解下寬皮帶,一手提著褲子,一手挽著皮帶,抽得那漢子可想而知是什麼滋味瞭。有馬羅看守莊稼,比閻羅更沁人。不過……我這樣二十歲的鋼強鐵漢,總不至於束手給他捆綁到白楊樹杆上的……

再蹺過一道水渠,朝東一拐,我就看見一盞馬燈螢螢的亮光,那馬燈正掛在一個庵棚上,這是老光棍的彆墅式住宅瞭。

他在庵棚口站住,轉過身來,在黑暗裏瞅著我。

我也站住,緊緊盯著他的手。

“坐下!”他的頭一擺,對我吼喊。

我沒有坐,仍然站著。坐下瞭,要再站起來反抗就可能為時過晚,措手不及。我沒有吭聲,倒把兩手輕輕提起,叉在腰間,暗示給他一點威勢。

“啊……嗨嗨嗨嗨嗨……”

突然間,他放聲大哭起來,那粗啞的男人的哭聲,從他喉嚨裏奔瀉齣來。像小河在夏季裏突然暴發的山洪,挾裹著泥沙、石頭和樹枝,帶著吼聲,顫動著四野。我不知該怎麼辦瞭,在這一瞬間,我幾乎失掉瞭知覺,腦子裏一片空白,我和世界都不存在瞭,猶如穿開襠褲時候在河裏鬼水被捲進淤泥陷坑時的那種絕望中的空白……

我慌瞭。不知該怎麼辦纔好,叉在腰間的手自覺鬆動瞭,垂瞭下來。馬羅突然伸齣雙臂,把我抱住,碩大的腦袋壓在我的胸膛上,哭得更加不可收拾。他的中年人的粗壯的身體顫抖著,兩條鐵鉗一樣的手臂夾得我的肩胛骨麻辣辣地疼瞭。他的鼻涕和眼淚一古腦兒傾瀉在我的胸脯上,滲濕瞭我的衣衫。

他哭得好凶,我卻找不到勸解他的話。實際的情形是,根本不用我勸慰,他自己已經戛然而止,鬆開抱著我的手臂,哭溜著聲兒顫顫他說瞭一句:“咱們……好苦哇……”

我此時纔理解瞭這個老光棍粗莽的舉動中所錶達的感情的含義瞭。而一當領會,我就再也支撐不住瞭,心酸瞭,腿軟瞭,一下子坐在茅草庵棚門口的樹根上,雙手捂住臉頰,哭起來瞭,嗚嗚地淌淚,卻不像他那樣扯長喉嚨嚎啕。

老光棍馬羅,像瘋瞭似地在庵棚前的草地上,跳起又落下,破口大罵:

“我日你媽——‘修正’!你狗日害得俺中國人好苦哇!你不吃自傢的黑豆小豆(赫魯曉夫),淨想吃中國的白米細麵!白米細麵吃膩瞭,還想吃蘋果!蘋果……哼!還要拿圈兒套得一般個兒……”

我十分傷心,卻又幾乎被他的罵聲所逗笑。我知道,公社裏某些拙劣的宣傳傢嚮村民講解宣傳的結果,就造成馬羅叔這樣的鬍拉亂扯的可笑心理。他卻依然恨著聲,跳著罵著,像村子裏的莊稼人打架時一樣的潑勢:

“你害得俺中國農民……啃生包榖棒子……”

我剛剛覺得心裏輕鬆瞭一下,又酸楚楚地低下頭來瞭。

“我日你媽——‘假積極’!你鬍閻欺哄毛主席,放你媽的臭‘衛星’!你得瞭奬狀,得瞭錶揚,叫俺社員跟受洋罪——啃生包榖棒子!”

戒備,羞愧,所有這些復雜的心情,全都隨著馬羅的罵聲跑掉瞭,我心地坦實地坐在那隻樹根上,換一個更為舒適的坐姿。馬羅蹦著,罵著,聲音漸漸遠瞭,鑽進包榖地裏去瞭,那兒隨之傳齣哢嚓哢嚓的斷裂的脆響。

他走來瞭,懷裏抱著一撂包榖棒子,扔到庵棚口的草地上,又鑽進庵棚,從吊床下扯齣一捆乾透的樹枝,啪地一聲劃著火柴,點燃麥草,再加上樹枝,火苗哧哧哧躥起來,冒得老高,在一個用鐵絲扭成的支架上,擺上瞭嫩包榖棒子。他咕噥咕噥地說:

“去他媽的!這號爛熊包榖棒子,而今倒成稀罕物瞭!咋說也不能……啃生的……”

乾透的樹枝燃燒起來,劈啪作響,火聲是這樣富於生氣。我坐在火堆旁,雙手掬著膝頭,下巴支在膝蓋上,看火苗忽而落下又忽而躥高,在鞦夜的黑幕中闢開的光亮的空間,隨著火苗的起落忽而縮收又忽而擴大。火苗在樹枝上跳躍,從燃燒著的枝條上攀援到剛添加上去的樹枝上,像萬韆獼猴在樹林裏嬉鬧,跳躍翻跌;無數條火苗攏在一起,就組成一個火的世界,充滿瞭活力;火永遠給人一種熱烈、緊張、奮進的啓迪……鞦蟲在四野的黑暗裏啁啁啾啾,唧唧吧吧地吟唱,像無邊無沿的一隻大網在顫悠。

馬羅蹲在火邊,用樹枝撥攏著火堆,促其燒得更旺。架在鐵絲網架上的包榖棒子,綠色的嫩皮變黃瞭,變黑瞭,燒焦瞭,一股濃鬱的香味從火堆裏擴散開來瞭。

我的鼻膜受到刺激,經不住這樣無法抗拒的誘惑,口腔裏不斷地有口水滲齣來,嫩包榖棒子經過燒烤,散發齣來的這股奇異的香味啊……這樣濃烈,這樣甘醇,我不能想象世界上還有其它什麼美味佳餐能比它更香甜更醇美瞭。

馬羅大叔的神態也使人動情。他坐在一塊河卵石上,兩手搭在撇開的膝頭上,挺直腰闆,儼然一副用斧頭砍削齣來的青石雕像。火光映照著他的臉,一會兒明亮,一忽兒灰暗,四方臉中央,雄踞著一寬大的蒜頭鼻子,臉頰上有兩道粗糙的大動脈似的皺紋。這張臉上,現在呈現齣安詳的神態,專注的眼神,雄獅守護幼仔一般雄偉而又慈愛的神情。他間或用右手裏的樹枝撥弄一下火堆裏的柴枝,甚至歪一歪腦袋,嚮火堆裏吹兩口氣,然後又坐直瞭,卻不開口說話。

“吃——熟咧。”

他從火堆裏的鐵絲架上取齣一個包榖棒子,甩過來,撂到我的懷裏。好燙!燒焦灼皮上,殘留著火星,我在兩隻手中搗來搗去,捨不得丟到地上,撕開尚未燒透的內皮,一股熱氣飽溶著濃烈的香甜氣味撲鼻而來。軟軟乎乎的包榖粒兒,酥軟香甜,一口咬進嘴裏,我的眼淚禁不住撲灑下來瞭。

他也撕開一個包榖棒子,用指頭從棒子上摳下幾粒,放到嘴裏,緩緩地扭動著腮巴骨,緩緩地嚼著,很悠閑的樣子。我卻雙手握著棒子,啃啊啃著。

我真吃飽瞭!大約兩年以來,當城鄉陷入嚴重的經濟睏難狀態,倒黴的是我剛剛進入生理發育最活躍的時期,總是感到餓。我第一次給胃裏裝進去這麼多沒有摻假的真正的糧食,絲毫不擔心消化不瞭而撐死在這河灘裏的庵棚前。我很想說幾句感謝他的話,卻又說不齣口,轉彎抹角地說:

“我還想你會把我送給乾部哩!或是……用皮帶抽我一頓呢!沒想到……”

“虧得你娃子沒有跑!好——”他說,“好漢做事好漢當,偷瞭就偷瞭,吃瞭就吃瞭!你跑這個鳥嘛!我就見不得那些蛇溜鼠躥的東西!你威威勢勢站在那兒……我倒服瞭——這娃子有種……”

那晚我沒有迴傢,和馬羅大叔擠睡在他的庵棚裏的吊床上。他的一條薄被子,大約半年一年也沒有拆洗過,有一股臊腥味兒,包圍著我的鼻孔,耳畔響著他毫不抑製的屁響。他像剖白一樣嚮我解釋,他用梭鏢紮死的那頭公豬,是一位隻會說人話而盡乾狗事的人傢的;隻有殺齣這一條威風,纔能免去更多的唇舌;盡管這樣,他悄悄地給人傢賠瞭豬款,還讓人傢悄悄地收下,他隻要那一層威懾的聲勢。他用皮帶教訓過的那個偷棉花的漢子,大約也是齣於同樣的目的,在於震懾外村那些企圖用偷盜而發財的慣犯。至於像一般人偷摸一把兩把,他老遠裏發現瞭,大聲咳嗽一聲,讓你冠冕堂皇地走掉也就完瞭。對於我這樣偷而不逃的蠢漢,他反而視為上賓瞭……

我吃瞭一頓難得忘懷的晚餐!

我睡瞭一個難得忘懷的好覺!

他對我這樣誠懇相待,倒使我不好意思偷偷去摸一摸那包榖棒子瞭,即使飢餓仍然十分難忍,我還是無有勇氣再次走到他的庵棚裏去。這一夜,我終於忍不住瞭,那美味的燒烤包榖棒子的迴憶,使我心裏像貓兒抓著。我硬著頭皮走齣屋子,又走下河灘。

有一塊半圓的月亮貼在西塬上空,路邊的包榖葉子刷到我的臉上,像鋸刺一樣割得人難受。我在想,怎麼嚮他開口呢?真是有點不好意思,狗肉吃下熟路瞭嗎?

庵棚前掛著的馬燈滅瞭,一片黑暗,月亮清冷的昏光從樹枝間透過,斑斑駁駁照在庵棚上。我站在庵棚旁邊,叫瞭一聲“馬羅大叔!”沒有應聲,稍停之後,我又叫瞭一聲。

“滾遠!”

庵棚裏吼齣一聲,我羞得無地自容瞭。是啊!太有點不知趣瞭……

我不知怎樣離開庵棚,也沒有心思迴傢,在河岸邊的石壩上坐下瞭,撩起清涼的河水,刷洗燒燙的臉頰。

我發覺身後一亮,迴過頭,馬羅把一支燃著的火柴按到煙鍋上,瞬即熄滅瞭。我又把頭轉嚮河水,沒有說話。

我憑感覺,知道他在我身旁坐下瞭,仍然沒有理睬他。他咳嗽一聲,卻像無事人一樣,樂悠悠地說:“你瞅,河心沙灘上,那是……”

我抬起頭,朦朦朧朧的月光下,無掩無遮的沙灘上,一個人正踽踽朝對岸走去,似乎從姿式上可以辨齣來,那是個女人……我突然像明白瞭什麼,迴過頭,看見馬羅喜眯眯地咂著煙袋,悠悠然噴齣一口口煙霧:“不要記恨叔罵瞭你一句……你來得太不是時候!把叔差點嚇失塌咧……”

我跳起來,撲到他身上,使勁捶他結實的肩膀,要他老實交待。他得意地嘿嘿嘿笑著,並不特彆忌諱……

“那是我的老相好哩!”

“解放前,我在河北岸王財東傢熬活的時光,這女人就跟我好上瞭。她男人是王財東的大少爺,狗日長得白白淨淨,可是個白臉傻瓜!十個銅元數不完就亂瞭碼號。土改的時光,王財東一上鬥爭颱,這白臉臭瓜嚇得拉下一褲襠稀屎,越是臭氣瞭,嘴角成天吊著一串串涎水,她更見不得他瞭……”

“你該是跟她結婚,成傢,何必偷偷摸摸的。”我說,“解放瞭,你怕啥?”

“結婚當然好,我咋能不想到。唉!這女人也真是說不清,又不忍心把那涎水嘴男人撂下。她怕孩子隔著一層,日後旁人罵‘野種’。我呢?也沒心思討旁的女人成傢。再說,那女人也不讓我討,就讓我跟她這麼混……十四五年瞭,我也習慣咧。這女人好啊!隻是而今餓得慌慌,她背著地主成份,政府發下救濟糧,根本沒她的份兒。好!我這兒給她救濟。沒辦法,那幾個娃兒沒跟得上沾他財東爺子的光,倒剛剛跟上挨餓。隊裏分給我的,政府救濟下的糧食,都給她瞭。媽的!解放前我給老財東熬活,而今又養活起幾個豬娃子!沒有辦法!誰讓我跟這女人……”

“那……你這麼混下去,老瞭,怎麼辦?”我插嘴問,“你的好心,人傢兒女大瞭想迴報也沒法迴報,名不正言不順哪!”

“不想!我馬羅根本不想叫誰迴報。老瞭死瞭,我啥也不留給旁人,也不想要旁人罵我。隻要我活著,有這個女人跟我相好,行囉……”

星光在河水裏閃爍。夜是這樣深,這樣沉。我突然想到葛利高裏和阿剋西尼亞。我們這黃土沉積層上的古老民族的子孫,也有頓河哥薩剋一樣動人的情話,隻是格調不同罷瞭。

“你可不要亂嚷嚷呀!要是嚷嚷得旁人知道瞭,該當何罪!唔……你剛纔叫我一聲,把我嚇瞭一跳,也把那個可憐人嚇壞瞭。我給她說,‘沒事,俺老侄兒是個牢靠人,不會爛事的。你放心走……’她……那不是,已經走到河那岸去瞭……”

我抬起頭,那個女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河岸邊的楊柳林帶裏。最後消失前的那一刻,似乎停站瞭那麼一會兒,大約在隔水眺望她傾心相愛著的馬羅大叔……

這一晚,馬羅大叔話也多瞭,神情也格外活躍,說啊笑啊,直到村莊裏傳來一聲雞啼……自然免不瞭,給我一頓燒烤的包榖棒子。

……

“給你馬羅大叔送幾張紙去。”母親說。

我剛吃罷晚飯,放下筷子,母親就提示我,應該給馬羅大叔送一迭紙去。鄉村裏至今保存著這樣的習俗,村民們為任何一位逝去的老者敬送一迭紙,由死者的傢人燒在靈前,或焚化墳頭,錶示哀悼之情。時風進化瞭,鄉村農民也有像城裏人一樣敬送花圈挽聯的,終究為數不多,多數人仍然送一迭粗黑的麻紙。

我接過母親拿來的一厚迭麻紙,走齣門去。如果僅僅齣於報答他在我飢餓如狼的睏頓時刻給予過我一頓美味的晚餐——燒烤包榖棒子,未免失之淺薄,而我又深知這與馬羅大叔“不要迴報”的本意相違拗的,我的心沉重起來瞭……

我在公社裏已經工作過近十年瞭。那一天,在公社機關不算太大的院子裏,我看見馬羅大叔的背影。那碩大的頭顱,粗而短的腰身,現在卻教人感到是一具粗大的骨骼,而且背也略微駝瞭。我把他叫進我的住屋。

“吃飯瞭沒?”我問。

“吃——咧!”他拖著聲兒爽聲朗氣地說。

“可彆做假!”我說,“雖不到開飯時間,饃和鹹菜很現成,你隨便吃點。”

“啥時代把你馬羅叔餓下瞭?”他得意揚起頭,“五保戶沒定量……”

我信瞭。馬羅大叔已經進入花甲之年瞭,他的吃穿,由生産隊裏包著,雖然不能說富裕,卻也能填飽肚子。這個生活水準,在七十年代中期的農村,應該說是可以過得去的瞭。

“你到公社來有啥事呀?”我隨便問。

“屁事也沒!”他響亮地說,很輕鬆的神氣,老雖老瞭,說話仍是一派剛陽之氣,“我逛到鎮上來,到公社院子轉轉。訚!我纔不受忙迫,辦訚啥事!我不打攪你瞭,你忙。我浪呀!逛呀!”說著就站起身要走瞭。

我送他齣門,看著他從公路上搖搖晃晃走過去,拐進供銷社的大門,就摺迴身來,辦我要辦的事情去瞭。

當我再次從院子走過的時候,卻又看見瞭馬羅大叔的背影。他大約也發覺瞭我,竟然有點愴慌地從牆角消失瞭。我有點疑心,他大約不像他嘴說得那麼輕鬆,浪呀逛呀。我瞅瞅他走過的這一排房子,一間裏頭住著婦聯乾部,一間裏頭住著共青團專乾,都是與他不會發生什麼聯係的部門。另一間屋子住著民政乾部老喬,我意識到一點什麼,就走瞭進去。

“剛纔是不是有個老漢到這兒來過?”

“馬羅兒,你們村子的五保老漢,剛走。”老喬說,“老漢領貧寒救濟款來瞭。”

“給老漢救濟瞭多少錢?”我問。

“嗨!現在還談不上補多補少的問題。”老喬說,“隊裏不給馬羅老漢蓋章,說他……”

我雖然分管民政工作,鼕季貧寒救濟的具體事項卻是由老喬辦理,我不太過多乾預。老喬是位老同誌,人又公正,完全可以放心他做好這件極容易鬧矛盾的工作。現在,麵對馬羅大叔的救濟問題,我卻忍不住甩齣點子來瞭:“該給老漢救濟多少,你定個數兒,隊裏不蓋章拉倒,我簽字負責!”

“咱們有些村子的乾部……真不像話。”老喬也因此而發牢騷,“馬羅老漢剛纔來給我說,去年的貧寒救濟款和物資,全由乾部悄悄地私分瞭。當然,咱們工作上也有漏洞,馬羅說他不為要錢,為鬧事!老漢大喊大叫,說他要把這事鬧得全村都知道,還要尋縣委反映。他說他纔不在乎那幾個錢,十來二十塊地也發不瞭傢……”

“這樣的……原來是這樣的。”我說,“剛纔他和我見過瞭,可是一句未提……隻說是浪哩逛哩!”

“這老漢倔得很。”老喬說,“我給他說,讓他找你反映反映,他可直搖頭,我還當是他和你不閤卯竅哩……”

我沒有再說話,走齣老喬的辦公室。馬羅大叔對我隻字未提,甚至有意躲避著我,本能地使我記起他說過的“不求迴報”的話,自己也不知是一種什麼滋味在心頭瞭。

我還是堅持我甩齣的點子,讓老喬給馬羅大叔送去瞭救濟款和棉布棉花。老喬迴來時,詳細敘述瞭經過,他做得更嚴密,把棉布棉花直接交給婦女隊長,讓她給老漢縫製棉衣棉褲。我初聽時很欣慰,稍一思忖,又不禁慌然,這難道是閤他本意的麼?

一孔窯洞中間,停放著馬羅大叔的棺柩。今日午時已經入殮蓋棺,我再也看不見那寬大的蒜頭鼻子瞭,以及那兩條深刻在臉頰上的大動脈似的皺紋。窯裏和窯院的一切空間,全被男女老少圍塞滿瞭,門口仍然湧進一溜連串前來送紙的鄉親。他們在靈桌前放下麻紙,點燃一炷紫香,插進用瓷缸代用的香爐,鞠一鞠躬,就參加到人堆裏說閑話去瞭。

我在靈桌前站住,放下紙,從香筒裏抽齣一支香,在蠟燭上點燃,插進香枝已經十分稠密的香爐,照著所有莊稼人的規矩,抱住雙拳,舉齊額頭,嚮馬羅大叔鞠一鞠躬。當我深深地彎下腰,虔誠地低下頭去的時候,一個鏡頭閃現在腦際瞭——

在一座十分雅緻的高層大樓上,我應邀參加一個規模不小的宴會,來自南方北方的新朋老友,杯盤交盞,詞懇意切。我亦興之所至,敞懷痛飲,酒過數巡,我的腦子裏突然閃齣馬羅大叔一把甩到我懷裏的那個燒烤成黑色的包榖棒子來!細一瞅幻覺消失瞭,桌上是狼藉的雞骨魚翅,桌下是軟茸茸的紅地毯,哪有什麼鬼包榖棒子的蹤跡……我可沒有醉!

紫香焚燒的青煙,在靈堂上飄繞,空氣裏有一縷幽微的香味。我停立在靈桌前,腦子裏又變得一片空白瞭,直到我被誰擁撞瞭一下,纔發覺後麵已經擁著一堆等候進香的男女,我立即讓開位置。

她——馬羅大叔的阿剋西尼亞——站在靈桌前頭瞭。她點燃一支香,插進香爐的時候,手指抖著,竟然兩次把香弄斷瞭。她的錶麵倒裝得沉靜,跪下去,磕瞭頭,站起來的時候,我看見瞭她眼角滲齣的淚痕。

所有老年女人們都錶現齣過分的熱情,招呼她喝水,沒有譏誚和輕薄的意思,她倒有點忸怩瞭。

我很快弄清,這場喪禮葬儀是由幾位熱心人組織的。土地下戶以後,馬羅沒有心思撫養莊稼,在一畝多責任田裏全部種上瞭樹苗,還沒來得及賣掉,自己卻死瞭。他仍然被村民們推舉為護田人,統一看守各傢各戶的莊稼,按照田畝分攤給他一定的報酬。剛進臘月,本年的酬金還沒領,他卻死瞭。於是,村民們就形成一條動議,把他看守莊稼的酬金按戶收齊——甭虧瞭馬羅!再把樹苗摺價,由隊裏暫且墊付。把這兩筆款子閤起,籌辦馬羅的喪葬大事。

“八掛五”的樂人班子(十三人)已經在窯院裏唱起《祭靈》,公社電影放映隊的放映員正在打麥場上掛銀幕,滿村巷裏都洋溢著歡悅的浪花。馬羅生時寂寞,死時卻熱鬧,能得到這種死而無怨的結局,也不容易哩!

我坐在鄉親們中間,抽煙,喝茶,聽大夥兒高聲說笑,看眾人跑前跑後地忙呼的身影,心裏卻不時閃齣那個甩到我懷裏來的燒熟的包榖棒子,那是怎樣美好的一頓野炊晚餐……

1984.10草改於西安東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