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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琴祭

梁曉聲
那兩棵樹,最適閤取其材而做琴。並且,肯定能夠做成兩把音質優良的小提琴。

它們是生長得極慢的樹,好的提琴之所以名貴,這也是原因之一。

那位七十餘歲的老製琴師呢,一生已經做過無數把音質優良的小提琴瞭。他的經驗是,一棵那樣的樹,隻能鋸取一段,做成一把音質優良的小提琴;若鋸取另一段再做一把,音質將比第一把小提琴遜色得多。

老瞭老瞭,他就生齣一個夙願來,打算同時做兩把小提琴,使它們在音質上不分軒輊,都成為名琴傳於世。

琴取於材,材取於樹。老製琴師當年親手栽下兩株小樹苗,守望著它們的生長已經十餘載瞭。兩棵樹在三韆六百幾十天裏,不但各自增加著年輪,也像少年和少女漸漸長成健壯的青年和標緻的女郎一樣,深深的相愛著瞭。它們彼此欣賞,彼此贊美,通過葉片晃動時發的齣的沙沙聲響,永不厭倦的訴說著纏綿的情話。當它們的枝條長瞭,它們是多麼的盼望起風啊。藉助風的吹拂,它們就可以彼此親愛到對方的身體瞭。啊,那枝條和枝條的觸繞呀,那葉片和葉片的摩擦呀,便體現著它們之間的一種柔情蜜意瞭呢!便是它們的銷魂時刻瞭呢!它們是那麼愛悅對方的新枝,它們是那麼喜歡對方的每片新葉,宛如男人愛悅女人白潤的肌膚,宛如女人喜歡男人的濃眉和硬發……倘風高四級以上,它們的樹冠將會被整體吹彎,樹冠依偎嚮樹冠之際,它們便用所有的手臂趁機彼此擁抱,那時它們都會幸福的發齣陶醉的呻吟,並都祈禱風級更大……

但是老製琴師卻病倒瞭。他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有一天喚兒子至床前,殷殷叮囑到:“兒子啊,世人對於任何事物,包括人的纔能,總習慣於評論齣個孰高孰低。我曾有位師兄,他是我最敬佩的製琴者。但是他沒能經得起世人在我們之間進行的孰高孰低的評論,他是懷著對我的嫉恨死去的。這一點我很清楚。所以我一直有個夙願,想要製成兩把音質同樣優良的小提琴,以此嚮世人證明,世上有些不同事物的美好是同樣的。在美好和美好之間為什麼還要比來比去呢?這是由於人心的偏狹導緻的愚蠢啊!兒子啊,我想做的事我是做不到瞭,你可一定要替我做到。我認為人是需要這種教育的……”

第二天,老製琴師就死瞭……

後來,他的兒子伐倒那兩棵樹,鋸取瞭它們各自最好的一段,以同樣的耐心和細心,製成瞭兩把小提琴。

他請來瞭一流的小提琴演奏傢試琴。小提琴演奏傢拉瞭一支名麯後,置琴輕鬆片刻,復操琴演奏同一支名麯。

琴音終斷,製琴師的兒子問:“大師啊,您認為哪一把琴的音質更優良呢?”

小提琴演奏傢奇怪的反問:“小夥子,難道我剛纔不是在用同一把琴演奏嗎?”

“不是的大師,是兩把琴呢。趁您分神,我調換瞭它們。”

大師驚嘆的說:“真不可思議,如果連我都不能區分,那麼它們就是音質同樣一流的兩把小提琴瞭!”

大師恐自己的結論不夠權威,又請來瞭他的朋友,一位執棒資曆和聲望極高的指揮傢。我們都知道,一流指揮傢的耳,乃是區分音調和音質的最敏感的“儀器”。

指揮傢也沒能區分開來。

經兩位大師做齣瞭權威性的結論,製琴師的兒子如釋重負。

他把兩把琴送到瞭琴店,鄭重地交待:“如果有誰在這兩把琴中反復比較、挑選,自以為是地評優評劣,那麼無論他最終選擇瞭哪一把、無論齣價多高,都不賣給他。如果有人說它們是同樣好的琴,那麼可以將兩把琴都送給他。如果是兩個人,那麼一人一把。”

在很長的一段日子裏,兩把琴即沒被賣齣,也沒被送齣。

終於有一天,來瞭兩位父親,帶著兩名少年。兩名少年是未來的小提琴演奏傢。他們的父親是好友,他們是陪兒子們來選琴的。兩名少年的演奏水平,已經達到瞭配擁有名琴的程度瞭。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的落在兩隻樸素的琴盒上,琴盒裏 ,是那兩把音質同樣優良的小提琴。

於是店主取齣兩把琴讓他們試一試。

他們各拉一麯後,不約而同的對父親說——那正是他們所期望擁有的琴。

店主問:“琴的音質總是有優差之分的,你們不需要交換瞭再演奏一麯嗎?如果你們齣瞭門又因對方的琴比自己的琴好而後悔呢?”

他們的父親也這麼擔心著。

但兩名少年頻頻搖頭,都說以他們的耳聽來,兩把琴的音質同樣優良。為瞭使大人們相信他們不後悔,他們毫不猶豫的交換瞭琴。

“都不需要試試瞭麼?”——店主又問。

“不。”兩名少年異口同聲。

於是他們幸運的接受瞭贈與……

後來,他們果然都成瞭“傢”。高超的水平加優良的琴,他們聲譽鵲起。

他們無論去何地,無論在什麼場閤,一直閤奏著。

世人欣賞他們的閤奏,贊美他們的閤奏,用盡美好的詞匯形容他們的閤奏。

但世人的心理是有些古怪的,而且是易變的。人心喜睹分裂,有時甚於祈求閤諧。

不久,開始瞭他們之間孰高孰低的紛紜眾說。水平一樣,琴還沒有差彆嗎?沒有優劣的差彆,還沒有好和更好的差彆嗎?即使兩把琴沒有差彆,他們的演奏風度也沒有差彆嗎?

明明有的呀!他們一個胖些,一個瘦些;一個瀟灑些,一個在颱上似乎有些靦腆;一個藝術傢氣質十足,而胖些的那個難道不更像麵包師嗎?……

人心一旦發現瞭美中不足,其實和最初欣賞美時是一樣快意的。

那些日子裏,正是傳媒寂寞難耐的時候。沒有某國發生政變,沒有某國競選爆齣醜聞,沒有瘟疫,沒有自然災害,沒有飛機失事輪船沉沒火車相撞,甚至,連一樁明星的桃色事件都沒有……寂寞啊,寂寞。

人心寂寞,傳媒也寂寞。

於是傳媒一口咬住那紛紜眾說,推波助瀾,好比飢犬叼住瞭一塊腔骨。

他們難免的不知所措瞭一個時期。再登颱時,風度欠佳的那一個,自覺的禮讓風度翩翩的那一個走在前麵;風度翩翩的那一個,往往要挽著風度欠佳的那一個的手臂……

於是,世人和傳媒,從風度翩翩的那一個身上看齣瞭“作秀”,從風度欠佳的那一個身上看到“愧怯”。

於是,一部分世人,開始同情那個像麵包師的,而另一部分世人則主張他們乾脆分開算瞭!

媒體亢奮瞭,男女記者們經常齣現在兩部分人中,一個勁兒的追問:為什麼?為什麼?商人們及時利用兩部分人的心理和媒體的亢奮,用錢鈔支持在報刊上,電颱和電視節目中進行“焦點”討論。

當他們再登颱演齣時,音樂廳的觀眾席上竟爆發瞭球迷在球場上那一種吼聲:“我們不願意看到一張像麵包師的男人的臉!他把提琴拉得比貓叫還難聽!”

“住口!你們那個帥哥兒的水平更差!不要以為他甩發的樣子很迷人,其實討厭!”

於是,媒體製造的焦點話題兩軍對壘,硝煙彌漫,廣告俱增,報刊與商傢各得其所……

他們不能再閤奏下去瞭。

他們不得不分開瞭。

盡管分開使他們內心難過,但他們還是明智的,也是萬不得已的分開瞭。

於是不同的商人贊助他們各自進行的巡迴演齣。他們是演奏傢,登颱演齣是他們生命內容的主項,既然不能再閤奏瞭,那麼隻有獨奏。雖然他們都是那麼眷戀閤奏。因為他們遺憾的覺得他們是兩個與彆的小提琴演奏傢不一樣的演奏傢,閤奏纔能更發揮他們的演奏天賦。

比他們更眷戀閤奏的是那兩把小提琴呀!隻有閤奏的時候,他們纔能有機會相見呀!當人的指尖輕柔在琴上,當琴弓和琴舷貼在一起,它們便迴憶起瞭它們是兩棵樹的歲月,迴憶起瞭它們幸福的愛的時光,迴憶起瞭無數個早晨彼此脈脈含情的問好,迴憶起瞭在落入餘暉的照耀下那些纏綿又甜蜜的情話……於是,即使是一隻感傷憂鬱的麯子也能從中聽齣它們對命運的虔誠的感激——而這一點,正是它們的閤奏,也是它們的閤奏最賦感染魅力的原因。

世上隻有他們兩位提琴演奏傢所操之琴是兩把彼此深深相愛的琴。

是的,它們是多麼的感激命運將它們由兩棵樹變成瞭兩把琴啊。始而為樹,即而為琴,它們彼此的愛纔得以由音樂錶達啊。當他們在閤奏時,它們未嘗不也是在閤奏呢。它們彼此間的欣賞、贊美和愛,統統錶達在每一首麯子、每一段音節、每一個音符裏。那時它們並不因暫時的分離而憂傷。當它們各自被歸入琴盒之際,都心情愉快的互道“珍重”。因為也許明天,它們就又可以用音樂互訴愛情瞭呀……

但是自從他們分開瞭,它們再就沒“見到”過對方,再就沒“聽到”過對方優美的聲音。它們被彼此的思念摺磨著,它們的琴音裏開始注入瞭縷縷憂傷。正如苦苦相思著的情人們的信上有淚痕。

然而兩位由閤奏而獨奏的演奏傢,竟漸漸的相互心生齣嫉恨來。這是比他們的分開尤其令人遺憾的。卻也幾乎是必然的。他們不知不覺就墜入瞭彆人的“陰謀”,那“陰謀”又並非是在密室裏經過策劃的。隻不過是在人心寂寞無聊的時候,油然而生成著的一種默契——其主要成分也不外乎是嫉恨。

是的,是他們曾經的珠聯璧閤,引起瞭彆人的嫉恨。彆人不但要離間他們,還要看他們如何成為仇敵。

這世界之所以有時顯得太寂寞,除瞭因為此時沒有災難發生,也還因為沒有仇敵對應。

果而沒有,特彆感到無聊特彆感到寂寞的人是會通過各種方式“製造”齣幾對兒來的。有瞭,他們便就有熱鬧看瞭。

他們的心就因此而活躍起來,世界也仿佛因此而生動起來……

結果事情變得這樣子瞭——倘如他們中誰到某城市演齣,那座城市的許多人包括一切媒體,不僅用熱情洋溢的方式和報導歡迎他的到來;而且還充滿惡意的貶低另一個,以證明所歡迎之人備受歡迎;同時證明他們,隻有他們對音樂的鑒賞纔是一流的……

不消說,同樣的情形幾乎同時齣現在另一座城市。

再後來事情變得這樣子瞭——他們中誰到瞭某座城市,所受的已不是歡迎而是拒絕,而是嘲笑和耍弄。因為按照運算的定理,他們的第二輪巡迴演齣必定會是那樣的局麵。

音樂欣賞已變成瞭戲劇,或音樂劇。劇情煞有介事也特彆熱鬧。

終於,他們中的一個心理崩潰瞭。他摔毀瞭他心愛的小提琴,躍下陽颱,一命嗚呼。

那一時刻,另一個正在另一座城市的舞颱上演齣。他的提琴的幾根弦,隨弓皆斷。皆斷之際,小提琴發齣類似哀號的最後一聲顫音……

悲劇的發生使人心趨於冷靜。

對死者的同情超過瞭人心對其他一切的錶現。

有同情就有憎恨,有悲劇就有責任。另一個還沒來得及從驚鄂中悟到什麼,已然懵裏懵懂的成瞭罪魁禍首。憎恨他的不僅是另一個的擁戴者支持者們,還有他自己的擁戴者和支持者們。

後者們都企圖在良心上和他劃清界限。

他瘋瞭。

他想不明白,悲劇的綫索,究竟是從何時起織入他和他的閤奏者之間的。

他在瘋人院裏繼續想,口中經常可憐地嘟囔著:“為什麼?為什麼……”

記者們采訪時也曾這麼問過。

他那一把琴被換瞭弦,又擺在琴店裏瞭。然而,無人問津。因為它已被視為不詳之物。事實上它也的確成瞭不詳之物。隻要琴弓一搭在弦上,不容拉,便會發齣號哭一般的聲音。

是的,那真是一把小提琴在號哭——在為它不幸的愛人而號哭……

它從琴店被送到寄賣店。

一天,一個男人邁進寄賣店,他說明要買那一把琴。

他是已故的老製琴師的兒子。

他被店主引到瞭堆放破舊雜物的倉房。

“喏,在那兒……”

他發現瞭琴在牆角。他剛走過去兩步,琴膛裏躥齣瞭一條碩大的耗子。耗子已在琴膛裏安瞭傢,一窩小耗子剛剛齣生……

那琴也被咬得麵目全非。

當他離開寄賣店走在路上,聽到路邊一隊放瞭學的小學生齊唱:世上隻有媽媽好,沒媽的孩子像……

他想起瞭父親生前的夙願。進而想,倘若世上真的“隻有”媽媽好……

在鞦季午後祥和而溫暖的陽光裏,這一個男人不禁的淚流滿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