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

喬治.奧威爾
過去給抹掉了,而抹掉本身又被遺忘了,謊言便變成了真話。

仇恨周已進行了六天,在這六天裏,天天是遊行、演講、呼喊、歌唱、旗幟、標語、電影、蠟像、敲鼓、吹號、齊步前進、坦克咯咯、飛機轟鳴、炮聲隆隆。在這六天裏,羣衆的情緒激動得到了最高峯。大家對歐亞國的仇恨沸騰得到了發狂的程度,要是在那最後一天要公開絞死的二千名歐亞國戰俘落入羣衆之手的話,他們毫無疑問地會被撕成粉碎。就在這個時候忽然宣佈,大洋國並沒有在同歐亞國作戰。大洋國是在於東亞國作戰。歐亞國是個盟國。

當然,沒有人承認發生過什麼變化。只不過是及其突然地,一下子到處都讓人知道了:敵人是東亞國,不是歐亞國。溫斯頓當時正在倫敦的一個市中心廣場參加示威。時間是在夜裏,人們的蒼白的臉和鮮紅的旗幟都沐浴在強烈的泛光燈燈光裏。廣場裏擠滿了好幾千人,其中有一批大約一千名學童,穿着少年偵察隊的制服,集中在一起。在用紅布裝飾的臺上,一個核心黨的黨員在發表演講,他是個瘦小的人,胳臂卻長得出奇,與身材不合比例,光禿的大腦袋上只有少數幾綹頭髮。他是個像神話中的小妖精式的人物,滿腔仇恨,一手抓着話筒,一手張牙舞爪地在頭頂上揮舞,這隻手長在瘦瘦的胳臂上,顯得特別粗大。他的講話聲音從擴大器中傳出來,特別洪亮刺耳,沒完沒了地列舉一些暴行、屠殺、驅逐、強姦、虐待俘虜、轟炸平民、撒謊宣傳、無端侵略、撕毀條約的罪狀。聽了以後無法不相信他,也無法不感到憤怒。隔幾分鐘,羣衆的情緒就激憤起來,講話人的聲音就被淹沒在好幾千人不可控制地提高嗓門喊出來的野獸般咆哮之中。最野蠻的喊叫聲來自那些學童。那人大約已經講了有二十分鐘的時候,有一個通訊員急急忙忙地走上了講臺,把一張紙遞到講話人的手裏。他打開了那張紙,一邊繼續講話,一邊看了那張紙。他的聲音和態度都一點也沒有變,他講話的內容也一點沒有變,但是突然之間,名字卻變了。不需要說什麼話,羣衆都明白了,好像一陣浪潮翻過去似的。大洋國是在同東亞國打仗!接着就發生了一場大混亂。廣場上掛的旗幟、招貼都錯了!其中一半所畫的臉都不對。這是破壞!這是果爾德施坦因的特務搞的!於是大家亂哄哄地把招貼從牆上揭下來,把旗幟撕得粉碎,踩在腳下。少年偵察隊的表現特別精彩,他們爬上了屋頂,把掛在煙囪上的橫幅剪斷。不過在兩三分鐘之內,這一切就都結束了。講話的人仍抓着話筒,向前聳着肩膀,另一隻手在頭上揮舞,繼續講話。再過一分鐘,羣衆中又爆發出一陣憤怒的吼聲。仇恨繼續進行,一如既往,只是已換了對象。

因此,每一個國家實際上都是個單獨的天地,怎麼樣顛倒黑白、混淆是非,都沒有關係。現實僅僅通過日常生活的需要才使人感到它的壓力,那就是喫飯喝水的需要,住房穿衣的需要,避免誤喝毒藥或失足掉下高樓等等的需要。在生與死之間,在肉體享受和肉體痛苦之間,仍有差別,但是僅此而已。大洋國公民與外界隔絕,與過去隔絕,就像生活在星際的人,分不清上下左右。這種國家的統治者是絕對的統治者,彷彿法老或凱撒。他們可不能讓他們統治下的人民大批餓死,數目大到對自己不利的程度;他們也必須在軍事技術上保持同他們敵手一樣低的水平;但是一旦達到了最低限度,他們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歪曲現實。

上等人的目標是要保持他們的地位。中等人的目標是要同上等人交換地位。下等人的特徵始終是,他們勞苦之餘無暇旁顧,偶爾才顧到日常生活以外的事,因此他們如果有目標的話,無非是取消一切差別,建立一個人人平等的社會。這樣,在歷史上始終存在着一場一而再再而三發生的鬥爭,其大致輪廓相同。在很長時期裏,上等人的權利似乎頗爲鞏固,但遲早總有這樣一個時候,他們對自己喪失了信心,或者對他們進行有效統治的能力喪失了信心,或者對兩者都喪失了信心。他們就被中等人所推翻,因爲中等人標榜自己爲自由和正義而奮鬥,把下等人爭取到自己一邊來。中等人一旦達到財有物質方面的進步,那不免言之過甚。即使在今天這個衰亡時期,一般人在物質上也要比幾百年前好一些。但是不論財富的增長,或態度的緩和,或改革和革命,都沒有使人類接近平等一步。從下等人的觀點看來,歷史若有變化,大不了是主子名字改變而已。

“別以爲你能夠就自己的命,溫斯頓,不論你怎麼徹底向我們投降。凡是走上歧途的人,沒有一個人能倖免。即使我們決定讓你壽終,你也永遠逃不脫我們。在這裏發生的事實是永遠的。你事先必須瞭解。我們要打垮你,打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你碰到的事情,即使你活一千年,你也永遠無法從中恢復過來。你不再可能有正常人的感情。你心裏什麼都成了死灰。你不可能有愛情、友誼、生活的樂趣、歡笑、好奇、勇氣、正直。你是空無所有。我們要把你擠空,然後再用我們自己把你填滿。”

權利不是手段,權利是目的。建立專政不是爲了保衛革命;反過來是進行革命是爲了建立專政。迫害的目的是迫害。拷打的目的是拷打。權利的目的是權利。

權利就在於給人帶來痛苦和恥辱。權利就在於把人類思想撕得粉碎,然後按你自己所選擇的樣子把它再粘合起來。

節選自《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