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生活

劉瑜
這已經是一個再也無法掩藏的事實了,就是出國的人對比留在國內的人士。爲了表達對我這個“海龜”的同情和慰問,每次回國,國內的親戚朋友都帶我去喫喝玩樂,領略國內的奢侈生活,以此證明國內可以過得多麼爽,而我們留學在外,是多麼得不償失的一件事。這次朋友莉莉,帶我去做身體的“精油護理”,因爲她有某個美容院的包月會員卡。

剛一進去,幾個穿粉色制服、戴護士帽的小姐就笑眯眯地迎了過來,左一個“姐”、右一個“姐”地叫開了。她們引我和莉莉穿過一個走廊,換了拖鞋,走到一個粉嘟嘟的房間,裏面有兩張牀。在換衣服之前,小姐給我們端來兩個大木桶,說是洗腳。洗腳就洗腳吧,裏面還放了幾塊石頭,問那是什麼,說是“火石”,有“祛寒”的效果。洗完腳,換上他們發的紙內衣,躺下。

我叫小慧,給我按摩的小姐溫柔地說,今天我給您服務。又溫柔地追問,音樂聲音大小,您覺得合適嗎?屋裏的光線呢?我們說好好好,沒問題。剛趴下,小姐又端來一個小木桶,裏面漂着一朵蓮花,放在我們的臉下邊,說是“清涼解乏”。然後纔開始按摩,小姐往我的身上塗上一種精油,然後揉開了。在舒緩的音樂,溫柔的手指間,我很快睡着了。中間朦朦朧朧翻了幾次身,再醒來時,已經過了半小時了。然後跟小慧小佳聊了幾句。莉莉問小慧做這份工作,一個月多少錢。小慧說不一定,看每個月客戶情況。莉莉追問到底多少,小慧說:好的時候有一千吧。

她怎麼還能對我們這樣和顏悅色呢?我心想,我們做一次按摩,據莉莉說,沒有會員卡的話,一次就400塊。一個月最多掙1000的人,怎麼能對一次花400塊來按摩一個小時的人這樣和顏悅色呢?

也許心裏是有怨恨的吧,如果是我,肯定是有的。

如果來一次文革,小慧也許會給我掛上一個牌子,上面寫着“資產階級小姐××”,然後讓我“坐飛機”,剪陰陽頭,住牛棚,挨批鬥。但是文革已經過去,而且看起來也不可能很快再來。何況文革帶來的問題比解決的問題多得多。

階級啊,這就是階級,我心裏嘆息。所謂奢侈生活,前提就是階級的差異。雖然階級差異在世界各地無處不在,但在此時此地,它是如此明目張膽,有恃無恐,甚至不需要遮羞布。

按摩完畢,穿上衣服。小慧又笑眯眯地端來“爲客人特製的冰糖銀耳羹”,邊看着我們喝邊介紹說:我們馬上要搞一個活動,叫“植入金絲”展示會,29號晚上,有一個晚宴……詢問一番,原來是一種美容產品,一套9萬多人民幣。

有人做嗎?

有啊,已經有四五個了。

出去之後,莉莉問我:感覺怎麼樣?還是國內好吧?

嗯,還是國內好,我讚歎道,真奢侈!

當然,我真實的想法是:消費的樂趣,從來都是無力的樂趣,數量越大越無力。

坐在莉莉的車裏,突然想起初中政治課本里那句話,那句小時候完全讀不懂、稍大很反感、現在卻覺得很觸目驚心的話。它說:所謂國家,就是階級統治的暴力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