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者

艾美.本德
我的愛人正在逆向進化。我沒告訴任何人。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發生的,只知道有一天他還是我的愛人但第二天他就是某種猿猴了。這是一個月前的事,現在他是一隻海龜。

我把他放在案臺上,用一個裝滿鹽水的玻璃烘盤養着。

“本,”我對着他探出來的小腦袋說,“你聽得懂我的話嗎?”他瞪着兩粒黑漆漆的小眼珠,而我的眼淚掉進盤裏,這是我的海。

他一天退化一百萬年。我不是科學家,但我可以粗略地算出來。我去社區學院找過一個生物學的老教師,問他要一個人類進化的大致時間表。剛開始他很不耐煩--他想要錢。我告訴他我願意付錢之後他纔開心起來。我簡直看不明白他畫的時間表——他本該打印出來給我的——而且它根本就是錯的。按他的說法,整個過程應該可以持續一年左右,但從事情發展的速度來看,我想我們剩下的時間不夠一個月了。

剛開始,還有人打電話來問我本去哪兒了。爲什麼他沒來上班?爲什麼他誤掉了跟客戶約好的午餐?他訂購的那本絕版文明史已經到貨了,他什麼時候到書店來取?我告訴他們他病了,一種奇怪的病,還有請再不要打電話來了。奇怪的是,他們真的就不來電話了。一週後,電話鈴一聲不響,本,一隻狒狒,坐在窗前的一個角落,裹着窗簾布,自顧自地在那裏嘰咕。

我見到他還是人類的最後一天,他在爲這個世界憂傷。

這沒有什麼特別的。他一直在爲這個世界憂傷。這也是我愛他的主要原因。我們曾一起感受憂傷、思考憂傷、有時也探討這種憂傷。

在他作爲人的最後一天,他說,“安妮,你明白嗎?我們都變得過於聰明瞭。我們的腦子變得越來越大,而這個世界將枯竭然後死去,因爲思想已經太多而心靈實在太少。”他直直地看着我,藍眼睛一眨不眨。“比如我們,安妮,”他說。“我們想得實在太多了。”我坐下來。我想起我們第一次怎樣做愛,我讓燈開着,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然後拼命集中精力來放鬆;當時我發現他的眼睛也是睜着的;而且在這一切的半中間,我們坐在地板上花了一個小時來談論詩歌。這多麼獨特。多近切啊。

還有一次,他半夜裏弄醒我,把我從淺藍色的牀單上抱起來,帶我到屋外的星空下,在我耳邊說:“看,安妮,你看——天上再也沒有空間來容納任何東西了,除了夢。”我聽着,昏沉沉的,但回到牀上卻發現自己非常地清醒,盯着天花板,根本做不了夢。本很快就睡着了,但我又摸到了屋外。我盡力地想夢見星星,但我不知道怎樣才做得到。我想找一顆自古以來從沒有人對它許過願的星星,想知道如果我找到了又會發生什麼。

在他作爲人的最後一天,他雙手捧着頭在嘆氣,我站起來,吻他的整個後頸脖,遍及那裏的肌膚,同時在心裏許願,因爲我知道從前肯定沒有哪個女人做得那麼徹底,沒有誰親吻過他的每一寸皮膚。我在他的身上塗抹着。我許了什麼願呢?一個好願。就這些。只要“好”就行了。很久以前,還小的時候,我的願望就變得寬泛了;我早就明白,一個具體的願望會帶來什麼結果。

我把他抱在懷裏,把我的愛都給他,我憂傷的人兒。“你看,我們沒想,”他吻我脖子的時候我對着他的耳朵輕輕說,“我們什麼都沒想。”而他把頭壓在我的肩膀上緊緊地摟着我。後來,我們又到了屋外;天上沒有月亮,夜空黑漆漆的。他說他不想再說話了,只想注視着我的眼睛並以這種方式把事情告訴我。我讓他看着,我的皮膚被他目光中的事情充滿。他說他因爲一些原因想睡在外面。早晨我從牀上醒來,看見院子裏有一隻猿猴平躺在水泥地上,用毛茸茸的長胳膊遮住腦袋來擋開刺眼的陽光。

不用看那雙眼睛我就知道它是他。從前我們面對面的時候,我也見過他同樣的憂傷的目光。我衝上去摟住那雙巨大的肩膀。我甚至不是真的很在乎,當時,過了一會兒,我也沒有驚慌、沒有打911報警。我陪他坐在屋外,撫着他手背上的絨毛。他伸手想碰我,我說“不”,大聲地,而他也似乎明白然後就收回了手。我對此有我的限度。

我們一起坐在草坪上,揪着草葉子。我沒有馬上就開始懷念作爲人的本;其實我也想認得一隻猿猴,想把我的愛人當一個孩子、一隻寵物似地照料;我也想從任何一種可能的方式去了解他,但我還沒認識到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現在每當我下班回家,滿屋裏尋找他的常規形象,一邊找一邊擔心,同時認識到,一次又一次地,他不見了。我在一個個房間茫然地走着。我幾分鐘就喫掉了整包整包的口香糖。我不停地重溫我的記憶以確保它們還保持完整,因爲如果他真的不在了,那麼我的工作就只有回憶。我想起他的雙臂從背後抱着我的方式,他摟得那麼緊真讓我心慌,還有他的氣息呼到我耳朵裏的方式:清清楚楚。

在廚房,我檢查了那個玻璃盤,他現在是某種鯢魚。他真小。

“本,”我輕輕地說,“你認得我嗎?你還記得嗎?”他的眼睛在腦袋上轉動,我滴了幾滴蜂蜜到水裏。他以前很喜歡喫蜂蜜的。他舔了一下然後又游到盤子的另一頭去了。

這就是我的限度的極限:到此爲止吧。你原先也不知道究竟能熬到哪兒,但當你撞上它,“砰”的一聲,你就明白到此爲止了。因爲我實在不敢想像哪天我趴到水盤上但根本看不見他的蹤影,只能用顯微鏡細細搜索一個個透明的小水波才能找到我的愛人,一個單細胞怪物,圓鼓鼓的,沒有腦子,沒有脾氣,就像眼裏的一點遊絲,一直飄向虛無。

我把他放在車子的乘客席上,載着他到了海濱。走過沙灘,我朝那些墊着毛巾、在陽光和許願下面攤開身體的人們點點頭。在水邊,我彎下腰來,把整個玻璃盤在一朵小白浪上放好。它浮起來了,一隻船形烘盤,什麼時候衝上岸邊讓人找着了可以拿回去燒東西喫,對一個所有調料都全了但卻沒有容器的可憐人來說這真是一件意外收穫。

鯢魚本遊走了。我用雙手拍起高高的水花,讓他如果回頭的話也能看見。

然後我扭頭回到車上。

有時我想他會不會被衝上岸邊呢。一個受盡驚嚇的赤條條的男子,遊歷了歷史現在又回來了。我把報紙從頭到尾看完。我確認我的號碼還列在電話簿上。夜裏我在街區周圍亂走,以防他記不清回家的路。我給屋外的小鳥餵食。有時,在我獨自上牀之前,我用兩隻手量量我的腦袋,看它是不是在長大,然後又想,如果它真的長了,裝在裏面的到底是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