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扼殺胎兒

渡邊淳一


“幸阪醫生,您的病房來瞭個新病人。”

幸阪醫生一到護士值班室,護士長鬆浦茂子就對他說。

“是幾號病房?”

“312室。病人叫佐野久美子。”

護士長從病曆卡櫃子裏取齣一份嶄新的病曆。今天是星期五,下午正好沒有手術,護士們不太忙,一起圍坐在中間的大桌子邊上疊紗布。

“纔二十一歲啊。”

“乍一看還是個孩子呢,真不能想象,肚子都那麼大瞭。”護士長迴答。

突然,幸阪大聲叫起來:“這是怎麼迴事?”

“怎麼瞭?”

“要做引産?”

“好像這樣的。”

“是誰讓這麼做的?”

“是井田醫生給看的門診,病曆上有井田醫生的簽名。”

“井田醫生?”

“幸阪又重新查看瞭一遍病曆,在住院病曆後夾著一份門診病曆。

“住院,人工終止妊娠。”

病曆上寫得明明白白,後麵是主任醫生井田的簽字:“DR.K.IDA。”

“有什麼不妥當嗎?”

“不是妥當不妥當的事,妊娠八個月瞭。”

“是啊。”

“什麼是啊!將一個已經八個月大的胎兒終止妊娠,你知道這會有什麼結果?”

護士長不吭聲,眼睛看著手中的住院預約單。

“井田醫生,不會是瘋瞭吧?”

“您怎麼能這麼說……”護士長責備道。

井田是比幸阪年長十多歲的前輩,在這所城東醫院任婦産科主任。幸阪中是一個年輕的醫生,剛從大學畢業兩年。幸阪實在想不明白,像井田這樣經驗豐富的老醫生,居然會那麼輕易地決定將八個月的胎兒引産。

“會不會是搞錯瞭。”

“可是病人自己打算要墮胎,對吧,內山?”

護士長問身後疊紗布的年輕護士。

“剛纔我給她去送住院手術單,她還問什麼時候手術。”

“原來是這樣,所以今晚要放水囊球。”

所謂水囊球,就是在軟的橡皮球上連上橡皮管,在給妊娠月份較大的胎兒做人工流産時,將它放入子宮,等待子宮口張口。根據妊娠月份的不同,水囊球放入的時間也不同,如果是五個月左右的胎兒,大概需要插入兩天左右,當子宮口張開時,就可將胎兒引産。

“八個月的胎兒基本都已經足月瞭,怎麼還可以打胎呢?”

幸阪上大學時,從沒學過給八個月的胎兒打胎,隻聽說有八個月的早産,還沒聽說過八個月做人流的。

“這也太鬍鬧瞭吧,護士長,你說是不是?”

護士長今年四十一歲。她二十歲正式當護士,一直在這傢醫院,五年前升任為婦産科護士長,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護士。幸阪說話的口氣完全是醫生對護士居高臨下的態度,但要論經驗,年輕的幸阪比起護士長來實在是望塵莫及的。

“我也沒聽說過妊娠八個月做人流的,但那是井田醫生的決定。”

“就算是井田醫生的決定,也太齣格瞭吧?”

也許是礙於井田主任,護士長不正麵迴答。

“這事要在醫科大學,非得被教授畫鴨蛋瞭。”

幸阪覺得自己年輕,所以護士長沒把自己當迴事,於是就把大學搬齣來,可是,護士長依然不做聲。

“這太叫人吃驚瞭,我懷疑井田醫生還有沒有基本常識。”

“但井田醫生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纔這麼決定的。”

“不管是什麼想法,總不能給八個月的胎兒引産,這胎兒已經五官分明,現在生下來完全就可以存活的瞭。”

“我不知道,這是井田醫生的批示,你去問井田醫生吧。”

“我當然要問,不管是誰,我不會由他鬍來的。”

幸阪說完,拿起病曆奔瞭齣去。



這所城東醫院,原來是一傢慈善醫院,開在低收入者比較集中的地區,後來移交給瞭東京都。醫院一共有八十個床位,作為公立的綜閤醫院來說規模不算大。

但這傢醫院曆史悠久,它建在大正時代,十五年前重建時改為鋼筋結構瞭。如今醫院的內牆已經斑斑駁駁,相當陳舊,但它地處低收入者人口集中的地段,而且交通便利,所以經常擠滿瞭患者。

婦産科主任井田敬一郎是六年前來到這傢醫院的。之前,井田在M大學醫院的婦産科當副教授,不知什麼原因,他突然辭瞭職,來到這所城東醫院。誰都搞不明白,眼看就能升教授的井田,為什麼突然辭去大學醫院的職位,跑到這麼個雖說是公立,但規模不大的小醫院。

當時有種傳說,說是他太優秀瞭,所以被教授排擠,也有的說是他受夠瞭大學裏的論資排輩,但這些都僅僅是傳說而已,從沒得到他本人的證實。

對此,井田本人隻是笑笑,說是為瞭換換心境,但大傢一緻公認對城東醫院來說,井田是有點大材小用瞭。

井田今年四十五歲,作為一個婦産科醫生來說,正值黃金年齡。一些大學醫院的年輕醫生,慕名來找井田醫生學習,他們覺得,與其在大學對著那些老資格醫生低頭哈腰,不如跟著井田主任,這樣既能迅速學到東西,又心情舒暢。

幸阪從大學轉到這傢醫院,也是衝著井田主任來的。他希望能跟著井田一起問診、手術,讓自己盡快成為一個可以獨當一麵的醫生。

可是這個井田居然要讓一個八個月的胎兒流産,這個決定按常規來說實在太離譜瞭,彆說幸阪,誰聽瞭都會吃驚的。

幸阪拿著病曆,徑直來到三樓的主任辦公室。

“怎麼啦?”

看見幸阪神色嚴峻地闖瞭進來,井田放下手裏的書。

“這個,您知道嗎?”

幸阪把病曆遞給瞭井田。

“今天住院的佐野久美子。”

“知道。”

“你看看這處置,住院,中止妊娠。”

井田醫生拿起病曆:“這又怎麼瞭?”

“這人已經妊娠八個月瞭。”

“好瞭,你坐下。”

井田醫生好像明白幸阪想說什麼瞭。他示意幸阪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接著從口袋裏掏齣香煙。

“這是您寫的吧?”

“是我決定的。”

井田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機點上煙,吸瞭一口迴答。

“從醫學常識來講,正如你說的,將妊娠八個月的胎兒中止妊娠做引産手術,的確不太多見。”

幸阪聽到自己的想法得到認可,鬆瞭口氣似的。

“但這隻是一個原則。”

“那您是說,這個患者不適用這個原則?”

“是的。”

“為什麼?”

“你給病人診斷過瞭嗎?”

“沒有。”

幸阪啞口無言。自己既然是那位患者的床位醫生,那麼首先應該對患者進行診斷。即使有不同意見也應該在做齣診斷的基礎上提齣來,不做診斷便跑來興師問罪也太輕率瞭。

“剛纔我在值班室看到病曆,吃瞭一驚……”

“事實上,那個患者還是個未婚女孩。”

的確,那份病曆上配偶那欄是空白的,妊娠史,生産史都寫著“無”。

“可是,既然她懷孕瞭,總該有個人來承擔責任的吧。”

“說的是,可不知道這個人現在在哪裏。”

“這是什麼意思?”

“你可以去問她,聽說是走瞭,再也沒迴來。”

“就算是這樣,給八個月的胎兒引産中止妊娠可是犯瞭大忌的。”

“大忌?”井田手裏拿著煙低聲重復。

“且不說三、四個月的胎兒,一個八個月的胎兒是完全可以存活的瞭,就這樣悄悄地手術給葬送瞭,萬一被告發瞭,是要受到法律懲罰的。”

“嗯……”

“也許這些話不該是我這種無名小卒說的,但是優生保護法規定隻有三種情況可以做人工流産,一是父母有遺傳疾病的,二是母親因病無法承受妊娠,再就是經濟情況極其睏難,無法撫養孩子。”

“你說的完全沒錯。”

“那你是說,她符閤其中的哪一條?”

“很遺憾,她不符閤其中的任何一條。”

“那你是準備無視法律嘍。”

“嗯,這個嘛……”

“請你解釋一下。”

幸阪第一次用這種劍拔弩張的口吻對井田主任說話。他也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說過火瞭,但話已經從嘴裏衝瞭齣去,再說他想自己的確沒說錯。

就算他是主任醫生,自己有必要伸張主義的。

“要是觸犯法律,你打算怎麼辦?”

“那我就說胎兒不足八個月。”

“你說什麼?”

“如果把它作為三、四個月的胎兒,那就是常見的人工流産手術。”

“你怎麼可以……”幸阪愣住瞭,自己一嚮敬重的前輩居然會這麼說,這對他的打擊實在不小,這哪裏還像是個醫生的所作所為。

“那太卑鄙瞭。”

“也許吧。”

“主任!”

幸阪真的義憤填膺瞭,他生氣井田竟然無視法律,要把一個八個月的胎兒引産中止妊娠,更氣憤的是被自己指責為卑鄙時,井田還若無其事,輕描淡寫地來句“也許吧”。他憋足瞭氣要和井田理論個明白,可井田的態度,卻讓他猝不及防地撲瞭個空。

“你瘋瞭嗎?”

“沒有,我很清醒。”

“總之,我堅決反對做這個手術。”

“那還真不好辦,我原想今晚請你給她放置水囊球呢。”

“這麼殘酷,毫無人性的事,我不會做的。”

“那麼就讓野川君上吧。”

野川比幸阪高三屆,在婦産科井田主任手下隻有野川和幸阪兩位醫生,住院病人也是由他倆分彆擔任床位醫生的。井田除瞭朋友或托關係介紹來的病人,基本不直接擔任床位醫生。

“野川醫生如果知道是這麼個情況,他也會反對的。”

“這個我就不清楚瞭。”

“你如果去問大學醫院的教授,他們肯定也說這個手術不能做。”

“那當然,他們隻會死摳課本,根本不瞭解病人的實際情況。”

“不,這和病人的實際情況根本無關,戮殺一個八個月的健康胎兒是不人道的,是一個人道主義醫生不該做的。”

“人道主義?”井田用手抵著下顎,興味索然地喃喃道。

“我沒想到你是這麼個不負責任,草菅人命的醫生。”

“你可以隨便怎麼看我,我想知道的是,這個放置水囊球的活,你是肯定不乾嘍?”

“很抱歉……”

“好吧。”

“如果你對我不滿意可以開除瞭。”

“不,我不會開除你。”

“為什麼?”

“要是每次被人反對,我都開除他,那麼有再多的醫生都不夠用瞭。”井田站起來身來說。“你的意思我知道瞭,我想,你還是去見見病人,和她好好聊一聊。”

“即使談瞭,事情還是這樣,我不會贊成這個手術的。”

幸阪說著,施瞭個禮,快步走齣井田的房間。



雖說在主任麵前說得酣暢淋灕,幸阪對312病房的患者還是放心不下。

反對歸反對,為什麼八個月還要中止妊娠,這個患者究竟遇到什麼事瞭,幸阪覺得自己有必要直接瞭解一下。

齣瞭主任的辦公室,幸阪徑直來到312病房。

這病房是六個人的房間,新來的病人躺在右邊最靠床的床上。

“你是佐野久美子?”

幸阪問,病人在床上點頭,隨即她整瞭整衣領坐瞭起來。

她個子不高,臉瘦瘦的,到底是有八個月的身孕,看得齣她下半身已經很沉重瞭。

不瞭解情況的,一定以為她是來住院生孩子的,誰都不可能料到她是來引産中止妊娠的。

“因為要做一份住院病曆,所以有些情況我想問你。”

佐野久美子老實地點點頭。

“請你到護士值班室旁邊的門診室來吧。”

幸阪考慮到大病房裏還有其他病人,雖然她八個月瞭要做引産,一定有什麼難言的苦衷,如果旁人在場,病人可能就不願如實相告,那麼在門診室的話,沒有旁人在場,她會放心地說齣真相。

佐野久美子十分鍾後齣現在護士值班室邊上的門診室裏,她在碎花和服處麵套瞭一件紅條睡袍。佐野久美子躺在床上時顯得身體嬌小,這會兒站起身來個子高高的,這就是說,她的腿應該很長,如果沒懷孕的話,身材一定很不錯。

門診室的右邊掛著布簾子,簾子後麵是檢查床,床邊放著簡單的桌椅。

看見佐野久美子怯怯地進來,幸阪示意她在桌子前的椅子上坐下,佐野久美子環顧瞭下四周,拖著身懷六甲的身子坐瞭下來。

幸阪第一次從正麵仔細打量著佐野久美子,她高鼻子,雙眼皮,頭發從正中朝兩側分開,短發齊肩,發梢稍稍打著捲。

隻看她的臉,簡直還是個少女模樣,但她麵容倦怠的神情,呼吸時肩膀微微一上一下的樣子,都證明她是個百分百的孕婦瞭。

看著眼前這位無助、令人憐惜的女孩,幸阪覺得讓她把八個月的胎兒引産,那實在是犯罪,對井田的決定,不由得又氣憤起來。

“作為醫生,我可能要問一些涉及你個人隱私的問題,請你如實迴答。”

“是。”

佐野久美子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和這麼年輕的患者單獨談話,幸阪是有點顧慮的。他是醫生,和患者沒有任何感情糾紛,但病人有時會覺得醫生太年輕,不願開誠布公說齣自己真實的想法。

從這點來講,作為婦産科醫生,年齡大一點就比較有利,可這會兒,幸阪顧不得許多瞭。

幸阪點上煙,開始瞭他的問題。

“你要做的是中止八個月妊娠的手術,這是你自願的嗎?”

佐野久美子雙手放在膝蓋上,點點頭。

“你不想把它生下來?”

“……”

“再過一個多月,一個健康的嬰兒就呱呱落地瞭啊。”

佐野久美子不迴答,她低著頭,白晳的脖子隱約可見。

幸阪覺得再追問下去有點殘酷,於是改變話題。

“你老傢在沼津,你離開傢鄉來到東京,在K商事工作?”

“是的。”

“請原諒,能告訴我他是乾什麼的嗎?”

“在一個樂隊做。”

“那麼是在什麼俱樂部做的吧?”

“是的。”

“你和他好上後懷瞭孩子,那麼現在他人呢?”

“他不在這裏。”

“去哪裏瞭?”

“開始是去瞭新瀉。”

“跑得夠遠的。”

“搞音樂的經常四處漂泊。”

“他知道你懷孕瞭嗎?”

她微微點頭。

“知道瞭,也不迴來?”

“八月份迴來過一次,但又走瞭。”

“你和他同居過?”

“四月份前我們在一起,後來他就不迴來瞭……”

“他沒說這孩子怎麼辦嗎?”

“……”

“他什麼也不說?”

“他說,隨你便……”

“他有錢寄來嗎?”

“沒有。”

“既不寄錢迴來,想走就走,孩子的事也不聞不問,天下怎麼有這種不負責任的男人。”

容易衝動的幸阪,生起氣來。

“你不知道他原來是這麼個不負責任的人?”

“……”

“開始可能不瞭解,認識一段時間後,你應該有所察覺的呀。”

“是。”

“既然知道他不負責任,為什麼不馬上做人流手術呢,你應該知道三、四個月的話手術會簡單得多。”

佐野久美子低著頭,過瞭半晌說:“他有一次說,那就生下這孩子吧。”

“什麼時候?”

“六月份……”

六月份,應該正是懷孕三個月左右,如果做流産,那是最閤適的時候。

“那以後,他又說隨你便,而且再也沒迴來。”

“不過他有時候也迴來。”

“迴來時,他又說讓你生下孩子?”

“他沒有這麼明確說……”

“於是你拿不定主意,猶豫瞭。”

從她的話裏可以推測,自初夏開始,整個夏天她內心一直猶豫掙紮,考慮生還是不生。

“就算是這樣,可八月份後他就再也沒迴來,那時,你為什麼不果斷一點呢?”

盡管是事後諸葛亮,可幸阪實在惋惜,那時候她如果來醫院,情況完全會不同的。

“那以後,他有時打電話迴來。”

“他怎麼說的呢?”

“具體沒說什麼。”

“既不說讓你生下來,也不說讓你去做人流?”

“是的……”

“那時候,他人在哪裏呢?”

“他不肯告訴我。”

“那你怎麼就不想想,這種男人你等他也是毫無結果的嗎?”

幸阪又對佐野久美子生起氣來,那男人當然是不負責任,可女孩子在那時稍微果斷一點的話,也不至於到今天這個地步,她對那男人太抱有幻想瞭。

“你呀,太糊塗瞭。”

佐野久美子被幸阪說得又低下頭去。

“那麼,你這次是真的看穿他啦?”

“前些天,我知道他在哪裏,去找過他瞭。”

“他在什麼地方?”

“大森。”

“不在東京啊,那結果怎樣?”

佐野久美子半天不迴答,雙手握緊瞭又鬆開,鬆開瞭又握緊,半晌,她嘆瞭口氣抬起頭。

“他和彆的女人在一起……”

“和彆的女人同居瞭?”

佐野久美子點點頭,雙手捂住眼睛。

“這個混帳傢夥。”

幸阪把香煙用力地掐滅瞭,如果那男人就在這裏的話,他非把他揍得趴下不可,這個玩弄女性的混蛋。

“你一心一意地等著他,他怎麼能丟下你又去拈花惹草呢?”

就在幸阪憤憤的同時,佐野久美子眼淚奪眶而齣。幸阪不知怎麼去安慰她,眼睛隻好轉嚮手中的病曆。

“這麼說,他是不可能再迴來瞭,是嗎?”

佐野久美子從睡袍口袋裏取齣手帕擦乾眼淚。那手帕是天藍色的,四周綴滿瞭精緻的綉花。

“你現在還愛著他嗎?”

“……”

“如果他迴到你身邊,你不會還想和他在一起吧?”

“他不可能會迴來瞭。”

“我想知道的是,你現在還愛不愛他?”

佐野久美子抽泣著,不知怎麼迴答。

對這麼一個傷害瞭自己的負心人她好像還是難以割捨,這也許不僅僅是齣於她對那男人的眷戀,更是因為自己肚子裏的孩子和那男人是無法分割的吧。

“你挺著這麼個大肚子,傢鄉的父母親知道嗎?”

“他們不知道。”

“這還真不好辦瞭。”

幸阪真的為難瞭,再這麼問下去,他不由得要站到井田主任一邊去瞭。

“你聽著,把一個八個月大的胎兒流産不是一件那麼容易的事,這不叫流産,應該是早産瞭,它和普通的生産沒有什麼區彆。”

“……”

“你肚子裏的胎兒,不要說四肢,五官都已發育齊全瞭,生下來完全可以存活長大。”

佐野久美子的肩又在瑟瑟發抖,再說下去她一定受不瞭,但幸阪顧不得這些瞭,盡管有些殘酷,但必須要對她講清楚。

“八個月打胎這不是那麼輕描淡寫的事,這是殺人。”

“……”

“這麼做的話,你和我都是凶手。”

佐野久美子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這對孩子來說太殘酷瞭,而且你的身體也會受到創傷,弄不好你就永遠不能再生育瞭。”

“這是真的?”

佐野久美子一邊抽泣一邊問。

“當然,那是最壞的情況。”

幸阪慌忙訂正道。這種可能是有的,但醫生的義務就是要避免這種危險的發生。

“那孩子已經在肚子裏動得很有勁瞭吧?”

“是的。”

胎動一般從五個半月左右開始,她感受到這個生命實實在在地在自己的肚子裏應該有兩個多月瞭。

“這孩子可是活生生地在你肚子裏,你真的想清楚瞭?”

“……”

“你真的不想把它生下來?”

佐野久美子不迴答,用手捂住眼睛陷入瞭深思。

“確實,你太年輕,纔二十一歲,你的人生還剛剛開始,可是……”幸阪一時語塞,找不到恰當的話來。

“總之,給八個月的嬰兒打胎這肯定是鬍鬧,沒有一個醫生會答應這麼做的,這是地地道道的犯罪,一旦被告發,我們要受到刑事處置的。”

“對不起。”

佐野久美子深深低下頭,那一頭柔順的秀發遮住瞭她那淚流滿麵的臉。

“他肯定不會迴來瞭吧?”

不知什麼時候,幸阪對那男人冒齣瞭一絲期望,如果那男人還會迴到她身邊的話,那麼她當然應該生下這個孩子。

“就你一個人,要把孩子拉扯大的確很難啊。”

這時,佐野久美子突然抬起頭來。

“如果你們一定不能替我墮胎,那我就生下這個孩子,我自己來養她。”

“你這話當真?”

滿臉淚痕的佐野久美子咬緊嘴唇。這下,倒是幸阪不知所措瞭。

她真的能把一個孩子撫養成人嗎?打量著眼前這個女孩,幸阪自己都不放心起來。

“就憑你一個人,你有信心把孩子帶大嗎?”

“我沒有其他選擇。”

“我也沒說絕對不行。”

“醫生……”佐野久美子施瞭個禮站起來,“請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兒。”

“好吧,你再仔細想一想。”

幸阪對佐野久美子說,其實,他自己也想一個人冷靜地思考一下。



第二天是星期六。

早晨,幸阪覺得有點輕微的頭痛,就嚮醫院請瞭假。感冒倒是不太厲害,但昨天和井田主任的那番爭執讓他心裏很是鬱悶,他實在提不起精神去醫院。

星期六,原本就上半天班。今天休息的話,緊接著就是星期天,這樣就可以兩天不跟主任照麵。事隔兩天的話,那麼發生爭執後的尷尬可以緩解一些。

但是,好端端的,讓他一整天呆在屋子裏也怪難受的。傍晚,看著天黑瞭,幸阪打電話給高中的朋友今村,約瞭他一起喝酒,今村在商社工作。

他倆在新宿一連喝瞭三傢,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佐野久美子身上。

“你說,怎麼可以這麼做?”

幸阪把自己和主任發生爭執的事告訴今村。

“那太過分瞭,你那醫院如果這麼草菅人命的話,我女朋友下次可不敢上那瞭。”

“不過,這次的情況有點特殊。”

“大概比起正常的分娩,像她這樣的人工流産更能掙錢吧?”

“那倒不是,像我們這樣的公立醫院,掙錢、賠錢和我們醫生沒有直接關係,主任這麼做絕對不是為瞭錢,這一點是肯定的。”

“你認為這種做法是錯誤的話,當然應該抵製。”

“是啊。”

“你說的那個主任,太讓人敗興瞭。不過,幸好還有你這樣一位伸張正義的人,真令人欣慰。一定不要嚮那個老朽的醫生妥協,走你自己的路。”

幸阪倒沒以為井田主任已經老朽,但被今村這麼一鼓氣,幸阪的心情好多瞭。

他覺得自己得到瞭肯定,自己的想法沒有錯。

幸阪頓時充滿瞭信心,情緒高亢,他和今村又上彆處喝瞭一氣,這纔迴到自己的公寓。

這麼摺騰瞭一晚上,幸阪第二天腦子還是暈暈乎乎的。

第二天,幸阪快中午纔起來,正在看報,津田繪梨子來電話。

繪梨子是幸阪的戀人,K大學英語係畢業,現在一傢教育齣版社工作。他倆準備明年春天結婚,而繪梨子希望婚後能繼續工作。

繪梨子請他去涉榖父母傢裏吃晚飯,可幸阪昨晚喝得爛醉,所以懶得動。

“那我做瞭便當給你送去吧。”

幸阪覺得在繪梨子傢和她父母一起吃飯,還不如兩個人呆在自己的公寓自在,繪梨子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掛瞭電話,看瞭一會兒電視,已是傍晚時會。十二月份過瞭四點,天已經黑瞭下來。

望著窗外的暮色,幸阪又想起瞭佐野久美子。

自己拒絕給她做引産的處置後,不知道野川是不是接受瞭。星期五那天,自己沒再和主任說什麼,也沒有去護士值班室,到瞭五點就下班走瞭。野川那天下午去私人診所齣差半天,沒在醫院,所以幸阪也沒能直接問野川本人。

插入水囊球的催産處置,指示上寫著從星期五傍晚開始,如果要按計劃做的話,那天隻好由井田主任自己親自動手瞭。

根據妊娠月份不同,水囊球的劑量也不一樣,八個月的話大概要放200毫升左右吧。

具體的操作方法是:先將水囊球消毒,像捲煙似的捲緊,再用鉗子夾住,從子宮口放進去,這時一定要注意不能捅破胎胞,一直把它推入子宮深處,然後把無菌水通過連接著的橡膠管灌進去,無菌水正好灌足水囊球的容量,再封住管子一頭,不讓無菌水發生逆流。

這樣,由於水囊球的壓力,附著在子宮上的胎盤就會剝離,促成流産。

如果想讓流産加快,有時還會在體外綁上重物讓它連接著手術颱邊的滑輪,持續牽引住水囊球。

幸阪想像那個子宮深處已被放入水囊球的佐野久美子的樣子。

原本因胎兒撐大的子宮,又被放瞭那麼大的水囊球,她的子宮現在一定變得異常大瞭。

一旦插入瞭水囊球,她就不能動瞭,她必須忍受三天或者四天,一直到子宮口開大,産期來臨。

這段時間對一位女性來說,是如此的漫長難挨,緊接著她還要承受更加煎熬的陣痛。

患者忍辱負重,最後卻一無所獲,失去的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

佐野久美子那蒼白虛弱的身體能熬過三天或者四天的時間嗎?幸阪在黑暗中想著這些,這時,繪梨子來瞭。

“怎麼瞭,燈也不開?”

繪梨子穿著紅色立領的短外套,喇叭褲,顯得年輕颯爽。

繪梨子今年二十三歲,打扮得精乾利索,像個男孩,怎麼看也就二十左右吧。

“肚子餓瞭吧?”

繪梨子打開瞭燈,從廚房拿來杯碟,解開便當盒。

這是一個雙層便當盒,上麵一層是菜,底下一層放著飯。炸雞塊、烤三文魚排、奶酪火腿捲等等,菜都用锡紙分隔開,裝得整整齊齊。

“吃吧。”

幸阪拿起筷子,卻沒什麼食欲。

繪梨子燒上水,衝好茶端瞭過來。

“怎麼啦,無精打采的,齣什麼事瞭?”

“嗯。”

幸阪也想聽聽繪梨子的看法。

“我和主任吵瞭一架。”

“為什麼?”

幸阪是自己的未婚夫,幸阪的事就是自己的事,繪梨子睜大瞭她那雙原本很大的眼睛。幸阪簡單地說瞭一下星期五以來發生的事情。

“今村贊成我的意見,你認為呢?”

“我當然也覺得你沒做錯。”

幸阪料到繪梨子肯定會這麼說,但由她本人親口說齣來,幸阪聽瞭還是很高興。

“把那麼大一個孩子墮胎流掉,那是犯罪。要是我,一定生下這孩子。”

“即便你男朋友跑瞭,拋棄你不管瞭,你也會把孩子生下來?”

“你說什麼不吉利的話。”

“我這隻是假設嘛。”幸阪慌忙補充道。

“就算你不在,我也會生下孩子,因為那是我的孩子。”

“說的是沒錯,可將來,一個女人傢隻身帶著一個孩子,這一輩子可是很不容易的。”

“可事到如今,她有責任啊,是她自己喜歡上他,纔以身相許,懷上瞭孩子,孩子在她肚子裏長大瞭,這隻能由她自己負責。”

“可是,佐野久美子的那個男人也太壞瞭。”

“男人壞不壞,腦子清醒的女孩應該一眼就識破瞭。”

“可是誰讓她愛上瞭呢,就算知道他一百個不是,結果還是戀戀不捨,不能下決定離開他。”

“照你這麼說,她應該引産,不要這個孩子嘍?”

“我不是這個意思。”

幸阪是想站在井田的立場上和繪梨子討論一下。

“反正,女方也有責任的。”

“但從她的角度說,許多事情她也是不得已。”

“她可能的確有許多難言之隱,可是拖瞭八個月也太糊塗瞭吧,她早該做決斷的。”

“是啊,的確夠糊塗的。”

“她腦子是不是有點問題呀?”

“那倒不可能。”

幸阪的眼前浮現齣佐野久美子那無助的臉。

“反正,八個月的胎兒要被墮胎,這和殺人沒什麼區彆,那孩子太可憐瞭,這一切,可不是孩子的錯。”

“是啊。”

“八個月的話,四肢都健全瞭吧。”

“是男是女都清清楚楚瞭呢。”

“太可憐瞭。”繪梨子誇張地皺起眉頭。

“可是,要生下這麼個沒有父親的孩子,的確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這算什麼理論?”繪梨子語氣激烈地說。“這孩子生下來就沒有父親,太可憐瞭。這種想法太陳腐瞭。沒有父親的孩子是可憐的,這完全是男人的自以為是。”

“真是這樣?”

“是八個月就被扼殺不能來到這個世上,還是做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你說哪個更幸福呢?”

“你這麼說的話,這事就沒法討論下去瞭。”

“社會上有不少單親的未婚媽媽。”

“可那樣的母親是很辛苦的啊。”

“這些都是男人單方麵的想法。生下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女人不見得就不幸福,有瞭孩子女人的生活就有瞭奔頭,有瞭奮鬥的勇氣,當個未婚媽媽比做一個嫁不齣去的老姑娘不知道幸福多少呢。”

“嗯,話是沒錯……”

“反正,準備打胎不要這孩子,就是膽小鬼的行為。”

確實,生下的孩子沒有父親,那母親就太可憐瞭,這種想法可能有點主觀,但總不能說沒有父親女人反倒幸福吧。有瞭孩子生活就有瞭希望,這也僅僅是女人打腫瞭臉充胖子的想法。幸阪在心裏這麼思忖,可是,繪梨子說的那些理論對他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當醫生的,覺得什麼事都可以用手術刀來解決,我就受不瞭這種做法。”

“我可不是那樣的醫生。”

“反正,你應該堅決反對這種做法的。”

“可是,不知還有沒有挽迴的餘地。”

“為什麼這麼說?”

“可能都已經做好瞭引産的準備瞭。”

“你不是床位醫生嗎?你不在怎麼做準備?”

“嗯……”

幸阪支吾著,眼前又浮現齣佐野久美子被放入水囊球後痛苦的錶情。



星期一,幸阪終於打定瞭主意。

不管什麼理由,八個月的胎兒是不應該再做流産處理的,這正如法律上所定義的,和人道主我是背道而馳的,完全是草菅人命,是醫生的恥辱。

如果到瞭醫院,發現佐野久美子已經被實施瞭流産的處理,他一定要阻止,如果主任一意孤行的話,他將毫不猶豫辭職,離開這所醫院,他沒必要留在這麼一所醫院裏。

被今村、繪梨子打足瞭氣的幸阪,猶如一齣悲劇戲中的主人公一般,抱著英勇就義的氣概去醫院上班瞭。

星期一的工作日程要求每個醫生先去查房,床位醫生先探視一下自己的病人,然後再去門診部。下午安排手術,如果沒有手術,就會安排患者做檢查。

上午九點,幸阪一到醫院,就去病房轉瞭一圈,312室歸他管,他是必須要去的、

在去病房的路上,他嚮緊跟在他身後的分管312病房的護士小畑。

“佐野久美子的情況怎麼樣?”

“佐野,就是靠窗的那個吧?”

“就是星期五住院、妊娠八個月的那個。”

“要做流産,已經插入水囊球瞭。”

“什麼時候插入的?”

“星期五晚上,井田醫生親自做的。”

“還是做瞭。”

幸阪快步來到312室,推門進去,佐野久美子在右側靠窗的床上躺著。

三天下來,她那原本消瘦的臉,埋在寬厚的枕頭裏,顯得更加尖瘦,一副憔悴的模樣。

“怎麼樣?”

幸阪靠近她的身旁問道。

“噯……”佐野久美子的聲音有點沙啞。住院時還是一雙雙眼皮的大眼睛,現在變成瞭不規則的三眼皮瞭。

“難受嗎?”

“嗯”

你問什麼,佐野久美子的迴答都是一個字,大概逼近産期,她渾身乏力。

幸阪從護士手裏接過佐野久美子的病曆,打開。

在星期天的記錄上,寫著子宮口開大,3公分。那是井田的筆跡,看來,井田星期天還到醫院來看過她。

“還是決定做引産?”

幸阪把聲音壓得很輕,隻有佐野久美子可以聽見。

“是。”

佐野久美子的嘴巴動瞭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肯定不會後悔嗎?”

“……”

“真的想清楚瞭?”

佐野久美子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闆,淚水慢慢流瞭下來。

“如果你現在改變主意,孩子可能還有救。”

聽幸阪這麼說,佐野久美子把臉扭嚮一邊,肩膀顫抖起來。

幸阪知道再說下去,她就忍不住要哭瞭。佐野久美子盡管不說什麼,但從她的錶情看,她的內心依然還在掙紮。幸阪注意到周圍的病人在朝這裏張望,便從她的床邊走開瞭。

查完312室,幸阪又到瞭313、315看瞭看他負責的病人,然後迴到護士值班室,把護士長叫到一邊的沙少。

“佐野久美子的水囊球,是井田醫生做的?”

“是的。”

護士長闆著臉迴答。星期五的那股火藥味還沒散盡呢。

“你能不能先把水囊球拿掉?”

“你想乾什麼?”

“這個你不必問,按我的指示做就行。”

“我是按井田醫生的指示在做。”

“你能聽井田醫生的指示,難道就不能聽我的?”

“你們兩位醫生的意見不統一,我沒法執行。”

“你按我說的去做就行。”

“是井田醫生說瞭要拿掉嗎?”

“沒有,但我認為應該停止這個措施。”

“我拒絕這麼做。”

“什麼?!”

幸阪覺得一股熱血往臉上湧來,臉頰不規則地痙攣著。

“你是想做殺人犯的幫凶嗎?”

“……”

“這種手術無論從醫學角度,還是法律角度都是不允許的,你難道不知道嗎?”

“這你得去問井田醫生。”

“那個患者其實是想把孩子生下來的,她星期五是這麼說的,而且現在還在哭呢。”

“她當然希望能生下這個孩子。”

“那你還反對什麼?”

“可她最後還是放棄瞭。”

“我聽不懂你說什麼。”

“你纔根本不懂她的心情,所以還是彆再自作主張的好。”

護士們在一旁有點擔心地看著他倆劍拔弩張的樣子。幸阪覺得有點尷尬,但又騎虎難下。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她其實是想要這個孩子的。”

“就算想要,但這個孩子沒有父親,將來她怎麼把它撫養成人?”

“因為孩子沒有父親就認為這個女人不幸,這種想法太陳腐瞭。”幸阪搬齣繪梨子的話來,“隻要生下來,做母親的從孩子身上會找到自己的幸福的。”

“真是這樣嗎?”

“你這種老姑娘當然不明白。”

“醫生……”

護士長目光犀利地死死盯著幸阪。她那嚴厲端正從未得到過男人嗬護的臉冷冰冰的,一雙眼睛發齣異樣的光芒。

“醫生,你太過分瞭,說齣這麼傷害護士長的話。”護士主任看不下去瞭。

“這事跟你無關。”

幸阪狠狠地把護士主任頂瞭迴去。護士長低著頭不作聲,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

“我沒有說錯,不管從醫學的角度,還是人道主義的立場,都不會允許這麼做的,哪個醫科大學也沒有這麼教過。你們為什麼就不能伸張正義,聽聽我說的呢?這麼下去,一個生命將被扼殺,這個幼小的生命原本可以來到這個世上的,你們為什麼就不能伸不齣手來救它一下呢?

護士們圍著幸阪和護士長,一片靜默。

“我說錯瞭嗎,護士長?”

護士長慢慢抬起頭,直視著幸阪。

“我聽井田醫生的。”

“你是肯定要做殺人犯的幫凶?”

“失陪瞭。”

護士長說完,衝齣人群,走瞭。



下午有一例手術,病人四十五歲,子宮癌。井田主刀,野川、幸阪做助手。

幸阪實在不想和井田一起參加手術,但子宮癌手術需要人手,他隻好去瞭。

手術兩點開始,快到四點纔結束。手術中,幸阪除瞭止血鉗、止血夾這些工作上的簡單用語之外,便一言不發。

手術結束,幸阪去洗瞭澡,迴到科室,野川已經在那兒。

“主任讓你去一下。”

“什麼事?”

“一定是312室病人的事吧,你也彆太倔瞭。”野川已經知道前幾天發生的事瞭。幸阪照瞭照鏡子,鎮靜瞭一下齣去瞭。

從科室到主任辦公室也就五十米的距離,幸阪慢慢理瞭理思緒,來到主任辦公室。他敲瞭敲門,裏麵傳來井田的聲音。

“請進。”

幸阪深深吸瞭口氣,推門進去。

井田正在桌子上寫剛纔的手術記錄,見幸阪進來便站起身來,在近門口的會客沙發上坐下。

“找我什麼事?”

“好瞭,坐下吧。”

幸阪看瞭看井田,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瞭下來。

“好像火氣還沒消啊。”

“……”

幸阪低下頭,心想,何止是火氣,他根本看不起井田,井田竟然做齣這種事來。

“你的心情我理解,不過,在這裏我是主任,所以一切必須按我的方針辦事,當然,齣瞭問題由我負責。”

井田的語氣很平靜,但話的分量是很重的,就差沒有直截瞭當地說“你彆在這裏鬍來。”

“我想你也不可能齣去說,但我也不想被人知道我們給妊娠八個月的人做瞭中止妊娠的引産手術。”

“你既然怕被人知道,為什麼還要做麼做呢?”

幸阪瞪著井田。

“如果我們總得瞻前顧後地擔心,我們所做的事是否符閤法律規定,那我們可以做的事就非常有限瞭。有關人工中止妊娠的法律界定本身就值得推敲,母親體弱無法承受妊娠,父母雙方有遺傳疾病,沒有撫養孩子的經濟能力,錶麵上隻有這三個理由可以中止妊娠,但在實際操作上,這個定義已經被人們擴大化瞭,這就是說,優生保護法本身不切閤實際,是個漏洞百齣的法律。”

“但是,通常來說醫生給四個月以下的胎兒進行人流,而八個月的胎兒也被引産中止妊娠也太過分,太殘酷瞭吧?”

“是很殘酷,但也有不得已而為之的時候。”

“但她真的不想要這個孩子嗎?”

“她不想要,她對我說瞭,讓我幫她拿掉這個孩子。”

“可她卻明明白白對我說,她想生下這個孩子。”

“她可能有這個願望,但又舉棋不定。”

“但你不能完全無視她要這個孩子的心願吧?”

“她想要這個孩子是有前提的,那就是如果她和他能結婚的話。”

“我不這麼認為,她之所以拖到八個月,就是因為想要這個孩子……”

“她是猶豫不絕。”

“但她如果根本不打算要這孩子,肯定早就采取措施瞭。”

“一個有血有肉的女人,她的行為不是用簡單的道理可以解釋清楚的,就在她拿不定主意的時候轉眼已經八個月瞭。”

“那她不就是個呆子瞭?”

“這是你一個大男人的邏輯。”

“這話不是我說的,這是我認識的一個女孩說的,她說這個女人被男人拋棄後,還能熬到身懷六甲,就是因為她想生下這孩子。”

“那女孩子是因為自己沒有經曆過這樣的遭遇,也沒遭到男人的拋棄,纔說這種輕描淡寫的話。”

“反正,八個月的胎兒要被打胎,這是犯罪。”

井田沉默片刻,說道:“這世上需要有這樣一個冒天下之大不韙的醫生吧。”

說完,井田從身後的桌子抽屜裏取齣一封信來。

“你看看這個吧。”

信封上寫著:M大學醫院婦産科,井田敬一郎先生。信的背麵署名是河瀨智惠子。

幸阪從已經開瞭封的信封中抽齣信箋,信箋被摺成三摺,一共三頁,但隻有其中一頁寫滿瞭字。

醫生,我這就要去天國瞭,你替我接生下來的太郎將伴我同行。我實在沒有能力將他撫養成人,自從有瞭這個孩子,我失去瞭青春,失去瞭年輕女孩本該有的笑聲,我變得一無所有。我真的纍瞭,我甚至有點恨你井田醫生,當初你為什麼不幫我拿掉他。當然,一切都是我自食其果,再說,不能因為我,讓醫生您成為一個罪人。我和太郎走瞭,在天國,我倆會相依為命。再見瞭。

看得齣,信上的字齣自一個女性之手,字寫得不是很漂亮,一行行歪歪斜斜地排列著,字跡大小不一,字裏行間讓人看齣她內心掙紮已久,纔做齣瞭死的抉擇。

幸阪將信反復讀瞭兩遍,井田說道:

“這個人也是二十歲,當時懷孕八個月。”

“主任,你沒為她做人流?”

“這事發生在七年前,當時我還在大學醫院,一直是循規蹈矩,按原則辦事的人。那位患者幾次哭著求我給她打胎,我都拒絕瞭,後來肚裏的胎兒越來越虛弱,她又來過幾次醫院。”

幸阪又看手中的那封信,那陳舊發黃的信箋上,歪歪斜斜的字一個個如泣如訴似的晃動起來。

“那時候要是我替她做手術的話,最後也不至於是這種結果。”

“她什麼時候死的?”

“孩子生下一年後,她帶著孩子一起煤氣中毒自殺瞭。”

幸阪的眼前齣現瞭一個他聞所未聞的世界。就像是看戲,他從來隻在觀眾席上看正麵的舞颱,現在,幕的一角被掀起瞭,他窺視到一個從沒見識過的世界。幸阪突然發現,自己以前的想法看似正確,其實卻是那麼的單純和教條。

“那男人丟下她走瞭,她為瞭撫養孩子當瞭陪酒女。”

幸阪不由得想到已做好引産準備的佐野久美子。

“如果她不生下孩子,她也許能忘瞭那個男人,忘記那一段噩夢般的生活,重新振作起來。”

“你是說那孩子成瞭絆腳石?”

“遺憾的是,孩子有時真是個絆腳石。”

“她是不是性格特彆軟弱?”

井田說的可能是事實,但幸阪還是對那個自殺的女孩很生氣。“那些生下沒有父親的孩子的女人,不見得是不幸的,也不會都去尋死吧?”

“說的是不錯。”

“事實上有瞭孩子,有些做母親的反倒堅強起來,有瞭活下去的勇氣。”幸阪藉用繪梨子的理論,“難道不是這樣嗎?”

“那你是說,就像護士長那樣?”

“你說什麼?”

“你不知道護士長的經曆嗎?”

“護士長怎麼瞭?”

幸阪隻知道護士長從年輕時一直獨身,其他就不甚瞭解瞭。

“護士長也有過同樣的經曆,很長一段時間她猶豫不絕,結果就過瞭五個月,不得已她隻好把孩子生瞭下來,那是個女孩子,現在該上大學瞭吧。”

“這是真的?”幸阪第一次聽說這事。

“我也是在無意中,把那自殺女孩的事告訴瞭她,她纔對我說齣瞭她的經曆,她和大傢好像還從未談起過,但因為這個孩子,她再也沒結婚。”

“護士長怎麼會拖到五個月……”

“一定是躊躇再三吧。”

護士長醫學知識豐富,工作麻利,真難想像這麼能乾的護士長竟然還會有這樣的過去。

“那時候,誰都不敢為妊娠五個月的孕婦做妊娠中止手術,沒辦法,她纔生下那個孩子的吧。”

“她沒想過再結婚?”

“好像有過心儀的人,但因為有孩子,她最終沒下得瞭決心。”

“那麼說,她也後悔當初不該要這個孩子?”

“她倒沒說後悔,但她說瞭,如果沒有這個孩子,她的生活一定更快樂豐富,也一定會活得更有聲有色。”

“這麼說,護士長就是靠她一個女人把孩子拉扯大的。”

“她是個護士長,所以有經濟能力維護生活,但二十一歲起,她就年輕輕地一個人帶著孩子,過著寂寞孤單的日子。”

幸阪真想現在立即跑去給護士長道歉,他對護士長太不瞭解瞭,竟然齣言不遜地說她是“老姑娘”。想起自己的魯莽,幸阪實在無地自容。

怪不得自己說給八個月的胎兒打胎太殘酷,護士長固執地就是不站在自己一邊,原來有她的難言之隱,更有她對自己人生的惋惜。

“仔細想想,護士長也是挺可憐的。”

井田把那封遺書放迴信封裏。

“你說的是沒錯,扼殺一個八個月的胎兒是殘酷,但是因為一個孩子而犧牲瞭自己一輩子的女性難道就不可憐嗎?”

幸阪現在真的搞不清到底哪個是正確的瞭。你原認為不正當的事在某種場閤卻是正確的,而你覺得正確的事有時候得到的結果卻恰恰相反。

“在眾多的醫生中,需要一個冷血、不守規矩的醫生吧。”

井田苦笑起來,手中的香煙灰掉在瞭地上。

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響起敲門聲。

“請進。”

井田話音剛落,門被打開,是護士長。

“怎麼瞭?”

“佐野久美子開始陣痛瞭。”

“子宮口開多少瞭?”

“五公分。”

“是嗎,那就快瞭。”

井田掐掉香煙,看瞭一眼手錶。

“先用0.2毫升奎寜。”

“是。”

“然後把患者推到分娩室……馬上就去。”

“那就請醫生開始吧。”

護士長對幸阪看都不看一眼,施過禮,齣去瞭。

幸阪的手錶正顯示著六點,窗外已經天黑,對麵樓裏的病房已點上燈瞭。

“那麼,又要乾件違法亂紀的事瞭。”

井田拍瞭一下腿站起來,幸阪也跟著站瞭起來。

“你,和我一起去嗎?”

“……”

“聽著,八個月的胎兒已經很大瞭,有眼睛,有鼻子,還有眉毛,手腳也有模有樣瞭,男孩子的話當然還有小雞雞,但不管病人怎麼問你,你隻能告訴她是個紅色的血塊。”

“是。”

“你就當它是個死胎,把它取齣來,明白瞭?”

“是。”

“那麼,走吧。”

井田朝幸阪一點頭,關上門,在夜色中他倆並肩穿過走廊,快步朝病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