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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椅子

江戶川亂步
每天早上十點,目送丈夫去官署上班。之後,終於擁有屬於自己的時間,於是佳子便把自己關進與丈夫共用的書齋。她目前正著手為K雜誌的夏季特彆號創作一部長篇。

佳子是個美麗的女性作傢,這陣子聲名鵲起,鋒芒甚至蓋過她外務省書記官的夫君。她幾乎每天都收到好幾封陌生仰慕者的來信。

今早亦然,她在書桌前坐下,開始工作前,得先瀏覽一遍那些陌生人士的信件。

盡管內容一成不變、乏善可陳,但齣於女人的溫柔體恤,無論什麼樣的信件,隻要是寄給自己的,她都一定會讀上一遍。

她從簡單的處理起,看過兩封信和一張明信片後,僅剩一個疑似稿件的厚重信封。這種不經照會便突然寄來稿子的情形,過去也時常發生,大部分都是冗長沉悶的,可是她想瞄一下標題,便拆瞭封,取齣一遝紙。

不齣所料,那是一遝裝訂成冊的稿紙。然而不知何故,上麵既無標題亦無署名,直接以“夫人”的稱呼起首。怪瞭,那麼這還是一封信嘍?她心生納悶,視綫卻已往下掃瞭兩三行,這一看不打緊,內心隱約升起一股異常恐怖的預感。之後,禁不住好奇心的驅使,她不由自主地往下讀。

夫人。

我與夫人素昧平生,此次冒昧去信,望乞海涵。

突然看到這樣的內容,夫人肯定會吃驚不已,但我必須嚮您坦承至今犯下的種種不可思議的罪行。

幾個月來,我完全從人間銷聲匿跡,過著真正形同惡魔的生活。當然,世界再廣,也沒有人知曉我的所作所為。若沒有意外,或許我將不再重返人世。

然而,最近我的心情發生瞭奇異的變化,無論如何我都得為這不幸的境遇懺悔。光這麼說,夫人一定詫異不解,所以,請務必讀完這封信,如此便能理解我為什麼會陷入這樣的心境,又為什麼特意要求夫人聆聽這番懺悔之詞。

好,我該從哪兒開始說呢?這事太過奇異,於是決定寫下來給你。不過以這種人世間通行的交流方式,還挺讓人不好意思的,於是書寫過程中亦拖遝許多。但猶豫不決對事情本身也沒多大幫助,總之我依序寫來吧!

我是個天生的醜漢,請夫人韆萬牢記這一點。否則如果您答應我厚顔無恥的見麵請求,讓您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看到我久經糜爛的生活愈發令人不忍卒睹的醜陋容貌,極度驚訝之下難保您不會有過激的反應,這我實在難以忍受。

我何其不幸啊!盡管相貌醜陋,心中卻燃燒著不為人知的熾烈熱情。我忘記本身怪物般的容顔,以及隻是一介貧窮工匠的現實,憧憬著各式各樣不自量力、甜美奢侈的“夢”。

如果我齣生在更富裕的傢庭,也許能藉助金錢之力沉溺於五花八門的遊戲之中,以便排遣這猥瑣的形貌帶來的悲傷。或者,如果我更有藝術天分,便能通過美麗的詩歌忘卻人世的乏味。隻是悲哀的我,不具絲毫天賦奇纔,僅為一可憐的傢具工匠之子,靠繼承父親的工作維持生計。

我擅長打造椅子,成品連最挑剔的客戶都滿意,因此受到老闆特彆器重,總是交給我高級訂單。那些訂單不是靠背或扶手部分的雕刻要求特彆復雜,就是對坐墊彈性及各部位尺寸有微妙的偏好,製作者耗費的苦心,外人實在難以想象。但付齣的心血越大,完工時的喜悅越是無與倫比。這麼比喻或許有些狂妄,但我想應該近似藝術傢完成傑作時的心境。

每把椅子完工後,我會先試坐,無趣的工匠生活中,唯獨這個時候纔有說不齣的得意和滿足。日後坐在這把椅子上的將是多高貴的紳士,或多美麗的淑女?既然如此大手筆定做,那戶人傢肯定有足以匹配這把椅子的豪侈的房間吧。牆上想必掛著名傢的油畫,天花闆懸吊著氣勢恢宏的、如寶石般璀璨的水晶燈,地上則鋪著名貴的地毯。然後,和椅子配套的桌上,一定綻放著香氣馥鬱、奪人眼球的西洋花草。我浸淫於這樣的幻想,感覺自己好像成瞭那豪華房間的主人。雖然隻有短短一瞬,但我沉溺在這莫名愉快的心境裏。

我虛渺的妄念變本加厲,似無止境。這個我——貧窮、醜陋、區區一介工匠的我——在空想世界中化身為優雅的貴公子,坐在親手製作的奢華椅子上。總是現身夢中的漂亮女子嬌羞地微笑著,乖巧地坐在一旁聆聽我說的每一句話,甚至與我十指交握,彼此呢喃著愛的甜言蜜語。

然而,無論何時,我這樂陶陶的粉色美夢總是被一陣鄰傢大嬸的刺耳話聲,或附近病童歇斯底裏的哭叫聲打破,醜惡的現實又在我麵前展露齣灰色的身軀,迴到現實,看見與夢中貴公子毫無共同之處、醜陋得可悲的自己,哪兒還有方纔那個可人兒的倩影?附近一天到晚纍得灰頭土臉的小保姆,都不屑看我一眼。隻有我精心製作的椅子孤零零呆立原地,仿若美夢的殘骸碎片。可就連這把椅子,不久後也將搬到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去,不是嗎?

於是,每完成一張椅子,一股無法言錶的空虛便油然而生。那難以形容、叫人深惡痛絕的心情,隨著時間一天天流逝,逐漸積纍到讓我無法承受的地步。

“與其過著這如螻蟻般的日子,不如死掉算瞭。”我認真考慮起來,即使在工場埋頭敲著鑿子、打著釘子,或攪拌氣味刺鼻的塗料時,也在執拗地思索著。“可是,且慢,既然有一死瞭之的決心,難道沒其他辦法嗎?例如……”我的思緒漸漸偏離常軌。

恰巧那時接到一份訂單,客戶指定我製作從未嘗試過的大型皮革扶手椅。這批椅子要送到同在Y市的一傢外國人經營的飯店,原本他們習慣直接由本國運送傢具過來,但雇用我的老闆從中斡鏇,說日本有手藝不輸舶來品的工匠,纔拿下這次的單子。由於機會得來不易,我廢寢忘食地投入製作工作,真的是嘔心瀝血、全神貫注。

看著完成後的椅子,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覺得簡直完美得叫人著迷。一如往常,我將四把一組的椅子搬齣一把,放到采光良好的木地闆房間,安然坐下。椅子坐起來多麼舒服啊!蓬蓬鬆鬆、軟硬適中的坐墊,故意不染色、直接以原色貼上的灰皮革的觸感,維持適度傾斜、輕輕托起背脊的豐滿靠背,描繪齣細緻麯綫、飽滿鼓起的兩側扶手,一切都是如此完美調和,渾然天成地呈現“安樂”這個詞匯的實際內涵。

我深深坐進椅子裏,愛撫著渾圓的扶手,陶醉其中。於是我的老毛病發作瞭,空想源源不絕地帶著虹彩般瑰麗耀眼的顔色湧現。那是幻覺嗎?由於心中所念過於清晰,我甚至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瘋瞭。

這時,我腦中忽然冒齣一個妙計。所謂惡魔的呢喃,大概就是指這樣的事吧!盡管如夢般荒唐無稽、駭人無比,但仍有一種難以抗拒的魅力蠱惑著我。

起初,我隻是不想和精心打造的美麗椅子分開,假如可以,我願隨它去天涯海角,當我迷迷糊糊地伸展夢想的羽翼時,不知不覺竟與平素在胸中發酵的某個異常念頭聯結。啊,我是個多麼可怕的瘋子啊!居然考慮實踐這古怪的異想。

我連忙拆毀四把椅子中自己覺得最為完美的一把,重新修整,以實踐那超乎常理的計劃。

那扶手椅相當大,坐墊以下部分做成箱體支撐,替代四條椅腿外部用皮革包覆,此外,靠背和扶手亦十分厚重,內部各個部件的空間是連通的,即使藏進一個人,外麵也絕對看不齣來。當然,支撐椅內的是結實的木框,並搭配多枚彈簧以達到舒適的目的。但我適當改造一番,騰齣空間,使坐墊部分容得下腿部、靠背部分容得下頭部和身軀,隻要仿照椅子的形狀坐進去,便能潛伏其中。

這種加工是我的拿手絕活,我熟練地將椅子調整得便利十足。例如,為瞭呼吸和聽見外麵的聲響,在皮革一角弄齣不易察覺的空隙;靠背裏側、頭部所在位置的旁邊,則搭上一個儲物的小架子,並塞進水壺和乾糧,還裝進一個大橡皮袋,以備不時之需。除此之外,還耗費瞭許多工夫,張羅得隻要有糧食,就算在裏頭待上兩三天,也絕不會給生命造成任何威脅。說起來,這張椅子等同於一間單人房。

我脫得隻剩一件襯衫,然後打開底部齣入口的蓋子,鑽進椅內。那感覺真是詭異非常,眼前一片漆黑,悶得幾乎窒息,心情仿佛踏入墳墓。仔細想想,這確實是座墳墓,爬進椅子的同時,猶如披上隱身衣,從這人世間消失。

沒多久,老闆派夥計拉著大闆車來搬運這四張扶手椅。我的徒弟(我和他住在這裏)毫不知情地與小夥計寒暄。將椅子搬上車時,一名苦力埋怨道:“這傢夥重得離譜。”我不禁嚇一大跳,不過扶手椅原本就十分沉重,他們並沒有特彆懷疑。不一會兒,大闆車喀啦啦的震動化成一種奇妙的觸感,浸入我的身體。

我一路憂心忡忡,豈料裝著我的扶手椅,當天下午便平安無事地落腳於飯店的某房間。後來我纔知道,那並非私人房,而是個類似休息室的大廳,供顧客等候、看報、抽煙時使用,有許多人頻繁齣入。

夫人可能已經發現,我這古怪行動的首要目的,是趁四下無人的時候,溜齣椅子,在飯店裏徘徊行竊。有誰能想到世上還有這麼荒唐的事——椅子裏竟藏著一個人?我能像影子般自由齣入每個房間,引起騷動後,隻需逃迴椅中那個秘密基地,屏氣凝神地觀賞大夥愚蠢的搜索行動。夫人知道海邊有種寄居蟹嗎?外錶極似大蜘蛛,沒人時就神氣地橫行霸道,可是一聽到腳步聲,便以快得驚人的速度躲迴殼內,露齣惡心的毛茸茸的前腳,窺視敵方的動靜。我就好比寄居蟹,雖無外殼,但有椅子這隱蔽的巢穴,我不是在海邊,而是在飯店裏昂首闊步。

我這計劃因異想天開的神來之筆,齣乎意料地十分成功。抵達飯店第三天,我便狠狠大撈瞭一筆。下手偷竊時緊張又享受的心情,順利得手時難以言喻的喜悅,觀看眾人在我眼前嚷嚷著“他逃到那邊”、“他跑去哪裏”的滑稽好笑。啊,凡此種種都充滿不尋常的魅力,令我深深著迷。

遺憾的是我無暇細細陳述,之後我發現瞭比盜竊愉快十幾二十倍的新奇娛樂。而坦白這件事,纔是我寫這封信的真正用意。

一切要迴到當初,從我的椅子擺在飯店休息室時講起。

椅子送到後,飯店的老闆都來試坐,接下來卻一片靜悄悄,沒半點聲響。房裏應該沒人,但剛到就離開椅子實在太冒險,我鼓不起勇氣。非常漫長的一段時間(或許那隻是我的感覺),我全部神經都集中在耳朵上,不漏掉任何動靜,專注地聆聽周圍的情況。

過瞭一會兒,走廊裏隱約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來到距椅子前兩三間遠的地方,腳步聲就消失瞭,隻剩下低沉的摩擦聲,大概是房間裏鋪著地毯的緣故吧!很快,一陣男性粗重的鼻息靠近,我正在吃驚,一個似乎是西洋人的龐大身軀已一屁股落在我膝上,還輕輕彈瞭兩三下。隔著一層薄薄的皮革,我的大腿和那名男子結實壯碩的臀部幾乎魚水交融地緊緊貼在一起。他寬闊的肩膀正好靠在我的胸膛上,厚重的雙掌透過皮革扶手與我的手重疊。然後他抽起雪茄,一股豐盈的男性體香飄進皮革間隙。

夫人,請站在我的立場想象一下,那情景是多麼荒誕離奇。由於過度恐懼,我在黑暗中僵著身子,腋下不停冒冷汗,腦袋裏一片空白。

從那男子一屁股坐下開始,之後一整天不斷有形形色色的顧客輪流坐在我膝上,卻沒人發現我在椅子裏。誰都沒察覺他們深信是柔軟坐墊的東西,其實是人類有血有肉的大腿。

暗無天日,甚至舉動維艱的皮革天地,構成一個妖異魅惑的世界!在這裏,人類與平日肉眼所見完全不同,是一種奇妙的生物。他們不過是聲音、鼻息、腳步聲、衣物摩擦聲及幾個渾圓富於彈力的肉塊罷瞭。我能夠以肌膚觸感取代視覺識彆每個人。有些人又肥又胖,猶如碰觸腐爛的魚肉;相反的,有的人骨瘦如柴,簡直像具骸骨。此外,綜閤背脊彎度、肩胛骨間距、手臂長度、大腿粗細或尾椎骨長短來看,就算身材再相似,人和人也必定有所差異。除瞭容貌和指紋,人類絕對可以憑觸摸全身逐一區彆。

關於異性也是一樣。一般而言,大眾總會關注容貌的美醜,但在椅中世界,美醜根本構不成話題。這裏隻有赤裸的肉體、聲音和氣味,夫人,請不要為我這過分露骨的講述感到冒犯。身處椅子中,我強烈愛上一名女子的肉體(她是第一個坐上人椅的女性)。

憑著嗓音,我想象她是個豆蔻年華的異國少女。當時房裏正好沒人,她似乎碰上什麼高興的事兒,小聲地哼著奇妙的歌麯,踩著雀躍的步伐進來。她走到我潛伏的扶手椅前,突然將豐滿柔軟的軀體投嚮我身上。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啊哈哈哈”大笑齣聲,手舞足蹈,網中魚似的不住彈跳。

接著,足有半小時之久,她在我膝上時而歌唱,時而配閤歌麯的鏇律,微微扭動沉重的身軀。

這實在是我始料未及的驚天動地的大事。對我來說,女人是神聖的,不,簡直可以說是恐怖的,我甚至不敢直視她們。如今我卻和一個陌生的異國少女,共處一房、同坐一椅,隔著薄薄的皮革,幾乎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融閤在一起。盡管如此,她毫無不安,將全身重量托付給我,錶現齣在四下無人時纔有的放鬆而自由奔放的模樣。我甚至能緊緊擁抱她,或親吻那豐腴的後頸,隨心所欲地做齣任何舉動。

自從有瞭這個驚人的發現,偷竊成為次要目的,我完全沉溺於這神秘的觸感世界。我心想,這個椅中世界纔是上天賜予我的真正歸宿。像我這般醜陋又懦弱的傢夥,在陽光燦爛的國度裏,隻能永遠懷著自卑,羞恥而悲慘地活下去。可是,隻要換個居住的時空,稍微忍耐一下椅子裏的拘束,便能親近在光輝世界裏無法交談,連靠近都不被允許的美麗佳人,還能聆聽她們的話語、觸摸她們的肌膚。

椅中戀情的魅力有多麼獨特、多麼令人陶醉,不親身經曆是無從體會的。那是隻有觸覺、聽覺及嗅覺的戀情,是黑暗中的戀情,絕不屬於人世。這是否就是惡魔之國的愛欲?仔細想來,這世界在人眼不及的各個角落進行著何種異常、驚悚的事情,真是無從想象。

當然,按原先的計劃,達到行竊目的後便應該逃離飯店,但這舉世無雙的快樂讓我不能自拔,我不想逃離,我打算永遠定居在椅內,繼續這樣的生活。

每晚外齣我都小心翼翼,避免發齣半點聲息,神不知鬼不覺在飯店內移動,自然沒遇上危險。話雖如此,漫長的數個月中,我竟能安然無恙地生活在椅內,連自己都詫異。

由於一天二十四小時待在狹小的空間裏,彎著手臂麯著膝蓋,我渾身麻痹,無法完全直立,最後隻得像癱子似的爬行往返於廚房和化妝室。我這個人是多麼瘋狂啊,縱然忍受著如此勞苦,仍不願捨棄玄妙的觸感世界。

有人把這兒當傢,一住便是一兩個月,不過畢竟是飯店,賓客絡繹不絕,我瑰麗的戀情隻能無奈地隨時間的流逝改變對象。而這無數夢幻的戀人,也不像普通人那樣以容貌留存記憶,而是以觸感刻畫在我心中。

有些人像小馬般精悍,肉體苗條緊實;有些人像蛇般妖艷,肉體靈活自在;有些人像皮球般渾圓,擁有厚厚的脂肪和彈性;又有些人像希臘雕刻般堅實有力,擁有完美發達的肌肉。此外,不管什麼樣的女性軀體,都各有獨到的特徵及魅力。

同時,在來來去去的不同女體間,我也嘗到瞭彆樣的滋味。

有一次,歐洲某強國大使(我是聽服務生聊天得知)的偉大軀體坐到我膝上。比起政治傢的身份,他更是享譽國際的詩人,能觸摸到這位大人物的肌膚,令我驕傲不已。他在我身上與幾名同胞交談瞭約莫十分鍾,隨即離開。當然,我完全不明白他們在聊些什麼,但每迴他做手勢,那比常人溫暖許多的肌肉就跟著收縮隆起,搔癢般的觸感帶給我一種難以名狀的刺激。

當時,我倏地冒齣這樣的念頭:倘若用利刀從皮革後方猛力刺嚮他的心髒,後果將如何?勢必會造成緻命傷,使他再也無法起身。為此,他的國傢和日本政治圈,將會掀起多麼驚心動魄的波瀾?報紙會登齣多麼富於煽情的報道?他的死不僅嚴重影響日本與他祖國的邦交,從藝術方麵來看,也是世界的一大損失。而這麼一樁大事,卻能在我舉手投足間輕易實現。想到這裏,我莫名得意起來。

還有一次,某國的知名舞蹈傢訪問日本,碰巧投宿這傢飯店,雖然隻有一次,但她確實坐上我的椅子。除瞭類似大使時的感受外,她更帶給我前所未有的理想肉體觸感。麵對那舉世無雙的美,我無暇興起下流的想法,隻能懷著看待藝術品的虔敬心情去贊頌她。

此外,我還有過許多稀奇古怪、超乎想象和毛骨悚然的經曆,不過細述這些事跡並非此信目的,鋪敘得太冗長。就讓我盡快切入重點吧。

且說,潛進飯店幾個月後,我的命運齣現瞭變化。經營者由於一些原因決定迴國,飯店原封不動地轉讓給某日本公司。接手的老闆調整瞭其奢華的營業方針,打算改造成平民化的旅館,以追求更大的利潤。一些不用的擺設便委托某大型傢具行拍賣,我的椅子也名列目錄中。

得知這件事,一時之間我好不失望,甚至考慮趁機重返花花世界,展開新生活。當時我偷竊存下不少錢,即使迴到現實,也不必再過從前的窮酸日子瞭。可是迴頭一想,盡管離開異國飯店令人沮喪,卻不失為一個新希望。幾個月來,雖然戀上無數異性,但全是外國人,因此不管多喜愛、多驚艷於她們的肉體,精神上始終不覺得滿足。日本人隻能對日本人萌生真正的愛情吧,我漸漸有瞭這樣的感覺。恰好我的椅子送去拍賣,或許這次會是日本人買下,然後放在傢裏,這就是我的新希望。總之,我決心在椅中繼續生活一段時間。

我在舊貨商的店麵度過瞭幾天極為難熬的日子。不過幸運的是,拍賣開始後,我的椅子馬上被標走。大概因為雖然老舊,卻仍是張十分引人注目的豪華椅子吧。

買傢是個官員,住在離Y市不遠的另一個城市裏。在從舊貨商的店麵前往宅邸的好幾裏路上,卡車劇烈震動,我在椅子裏真是飽嘗痛苦,難受得要命,但與如願賣給日本人的喜悅相比,這點苦根本算不上什麼。

那是棟氣派的小洋樓,我的椅子被擺在寬敞的書齋裏。最讓我滿意的是,比起男主人,年輕貌美的女主人更常使用。其後的一個月間,我無時無刻不與女主人在一起。除用餐和就寢外,女主人柔軟的身體總是坐在我上方。因為這段時日,女主人總是關在書房裏埋頭寫作。

我有多深愛她,用不著在信裏逐一細述,她是第一個和我的肌膚接觸的日本人,且身軀完美無缺。這是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愛情,與此相比,飯店裏的諸多經驗簡直不值一提。證據就是,唯獨對這個女主人,我心生前所未有的念頭。我不甘心限於隻是偷偷愛撫,還韆方百計地想讓她察覺我的存在。

如果可能,我希望女主人意識到椅子裏的我,甚至一相情願地期盼能得到她的愛。可是,我該怎麼暗示她纔好?直接說齣椅內藏著一個人,她肯定會大驚失色地告訴主人和僕傭吧。這樣不僅一切都會毀於一旦,我也將背上可怕的罪名,受到法律懲治。

所以我盡最大的努力,至少讓女主人覺得舒適無比,可能的話,進而愛上這張椅子。身為藝術傢的她,想必較常人更為縴細敏感。如果她從中感覺到生命,不把椅子當成一件物品,而視為一個生命喜愛有加,這樣我便心滿意足瞭。

她將身子投嚮我時,我總是盡量輕柔地接住。她疲倦的時候,我會悄悄挪動膝蓋,調整她的姿勢。碰上她昏昏沉沉地打盹兒時,我便極其輕微地晃動雙膝,擔負搖籃的任務。

不知道是我的心血有瞭迴報,抑或隻是錯覺,最近女主人似乎深愛著我的椅子。她會像嬰兒處在母親懷中,或少女迴應情郎的擁抱般,帶著一股柔情蜜意窩進椅子。我幾乎能看見她在我腿上挪動身體的嬌憐模樣。

於是,我的熱情一天比一天熾烈。終於,啊,夫人,我産生瞭一個自不量力、無法無天的願望。隻要能見心上人一眼,與她說說話,我死而無憾。唉!我竟苦惱到這種地步。

夫人,想必您已明白,我所說的心上人(請原諒這不可饒恕的冒犯)其實就是您。自您先生從Y市的舊貨店買下我的椅子後,可悲的我便一直對您仰慕不已,奉獻齣無盡的愛。

夫人,這是我此生唯一的請求,能否見我一麵?就算一句也好,請施捨可憐的醜漢一聲安慰吧。我絕不敢期望更多,因為我這醜惡骯髒的傢夥實在不配再多奢求。請允許這不幸男子最後的懇求吧!

昨晚為瞭寫信,我溜齣府上。因為當麵嚮夫人開口請求太過危險,何況我實在鼓不起勇氣。

當您讀這封信時,我正擔憂得臉色蒼白,在府上周圍徘徊著。

若您肯答應這冒昧至極的請求,請將手帕蓋在書齋窗戶的石竹盆栽上。看到後,我會裝成平凡的訪客,到貴府玄關。

這封詭異的信以一句熱烈的祈願作結。

讀到一半,佳子已被心中駭人的預感嚇得驚慌失色。

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逃齣擺著那張惡心扶手椅的書齋,跑進日式臥房。她真想不再往下讀那封信,直接撕掉,卻又掛著心,便姑且再往下看幾行。

她的預感果然成真。

啊,這是多麼驚悚的事實!她每天坐著的那把扶手椅裏,竟藏有一名陌生男子!

“哦,太可怕瞭!”

她背後仿佛被澆瞭一盆冷水,渾身直打哆嗦。這沒來由的顫抖怎麼都無法停息。

她驚嚇過度,茫然失措,完全不知如何是好。檢查椅子?那麼恐怖的事,她怎麼做得瞭。縱然裏麵已空無一人,也必定殘留著食品和他的穢物。

“太太,有您的信。”

佳子赫然一驚,迴頭一看,女傭拿來一封似乎剛剛纔送達的信。

佳子無意識地接下,就要拆開時,不經意地望嚮上頭的字,嚇得忍不住鬆瞭手。寫著她的姓名、住址的筆跡,與那封怪誕信件的一模一樣。

良久,佳子猶豫著究竟該不該開封。最後她仍撕開封口,戰戰兢兢地讀起來。來信很短,但內容奇妙得令她不禁再次一驚。

唐突去信,還望海涵。我平素即十分喜愛老師的作品,之前附寄的稿件是我生澀的創作,若老師能夠一讀,予以指教批評,實是不勝榮幸之至。齣於某些原因,稿件在此信提筆前先行投函,老師或已閱覽完畢,不知感覺如何?假使拙作能感動老師一二,我將無限欣喜。

稿件上故意略去未寫,但標題預定命名為《人間椅子》。

那麼,不揣冒昧,伏乞賜教。草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