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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樁自殺案

蘇童
在市街的女工李抒君之死最初是作為自殺案處理的。一個老大不嫁性情孤僻的老處女,在一個愁雨綿綿的鞦夜從六樓窗颱墜地身亡,現場沒有他殺的任何痕跡和證人,這樣的不幸事件在我們的城市生活中就像一隻黑馬一掠而過,飛走就飛走瞭,飛走瞭就被人們遺忘瞭。人們對於形形色色的自殺事件已經練就瞭一整套推理和分析的方法,說到李抒君,人們腦海中就會浮現齣一個從來不穿裙子的老處女,一個神色憂戚習慣於低頭走路的紡織女工,多年來從來不與任何男子說話,因而人們都一針見血地指齣李抒君的問題恰恰在這裏,當李抒君的死訊傳到紡織廠時,女工們在哀痛之餘紛紛發錶各自的看法,問題還是齣在這裏,男人、愛情,婚姻,她們認為李抒君錶麵上遠離它們但心裏是嚮往這些人倫之樂的,她肯定是想不開瞭,人想不開瞭就會走絕路。女工們當時對負責調查的警方人士說,我們早就擔心李抒君有一天會走絕路,沒想到真是這樣。

對李抒君傢人調查的結果也平淡無奇,死者的姐姐李蘭心哭得像個淚人兒。她嚮警方人士訴說著她們姐妹四十年相依為命的骨肉親情,說到傷心處便昏厥過去。從李蘭心嘴裏根本無法弄清死者的死因,調查者便轉嚮李蘭心十歲的兒子,那個小男孩被傢裏的突變嚇壞瞭,從他結結巴巴的敘述中唯一得到的信息是死者當天錶現很尋常,小男孩說,姨媽給我削瞭蘋果,她還跟我下瞭一盤跳棋。

調查者注意到那是一個比較特殊的傢庭組閤,死者李抒君生前一直和姐姐李蘭心一傢住在一起,調查者很自然地追問起這個傢庭最重要的成員尤平。但是李蘭心說她丈夫前一天去北方齣差瞭,這個細節當然不會被調查者遺漏過去,圍繞著尤平在事發時的行蹤,調查者曾作過最詳盡的調查,結果卻是平淡的,尤平確實在事發前一天去瞭北方,三個同事與他同行,都為他做瞭證明。

李抒君之死作為本年度第十七起自殺案記錄在冊,曾經有人在布市街街頭自作聰明地揣測李抒君事件的某些原因,那種揣測無非是圃於性暴力、男女私情等等方麵,但法醫報告足以堵住那些人的無稽之談,法醫的驗屍報告證實李抒君死後仍然是個處女。

捲宗裏對所有死者的死亡描述都是冷靜、客觀而缺乏詩意的,但刑警馬韆裏後來在翻閱李抒君一案的捲宗時眼睛卻陡地亮瞭。

人們都說李抒君生前從來不穿裙子,但捲宗紀錄李抒君墜樓時恰恰穿著一條粉紅色綴有花邊的睡裙。

打匿名電話的是一個聲音嘶啞的男子,接綫員把這個電話接到積案組的時候還在安撫他,慢慢說,你不要緊張,你反映的情況很有用,因此馬韆裏拿起話筒說的第一句話也是這樣:慢慢說,不要緊張,我們正需要瞭解你知道的情況。但那個男子隻是對著電話大聲喘氣,過瞭好久,他突然說,我緊張?緊張什麼?我肯定李抒君不是自殺!馬韆裏沒有立即追問,憑藉著經驗他知道現在該讓對方說下去,馬韆裏耐心地等瞭一會兒,那個男子果然透露瞭一點底細,他說,那天夜裏我聽見瞭她傢的聲音,她跟什麼人扭打過,她還罵瞭人,馬韆裏問道,你聽清楚她罵什麼瞭嗎?那男子說,沒聽清,但她肯定是在罵人。馬韆裏剛想詢問對方聽見聲音的時間,那男子卻先堵注瞭他的問題,他說,你肯定要問時間瞭,幾點鍾幾分幾秒?你們就會這一套,告訴你我神經衰弱,夜裏通宵失眠,我從來不看鍾的!那男子就這樣突然變得氣勢洶洶,你們是一群飯桶,問這問那從來問不到點子上,連自殺和他殺都分不清楚,你們不是在草菅人命嗎?馬韆裏被訓得摸不著頭腦,而那個男子這時突然掛斷瞭電話。

馬韆裏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舉報者,他嚮記錄員詢問那男子的名字,但記錄員說,他不肯透露姓名,他自稱是一名群眾,因此電話記錄上便留下瞭"一群眾"這個名字。

馬韆裏來到布市街時那條街道已經恢復瞭平靜和潔淨,當初李抒君墜摟留下的血跡和警方圈齣的人形白綫已經被鞦風鞦雨吹打而去,街上人來人往,人們匆忙地步過一個月前的事發現場,錶情和步履一樣地從容不迫,看來沒有多少人記得那個不幸的女人瞭。

死者的姐姐李蘭心卻沉浸在悲傷之中,那是毫無矯飾的悲傷,馬韆裏注意到她薄施脂粉,有中年女人的風韻,但提到妹妹的死李蘭心便張大嘴嗚嗚痛哭,毫不顧忌她的儀態。

有人聽見她在罵人,當時房間裏好像有彆人在場,你就住在隔壁房間,你聽見什麼瞭嗎?

彆人?誰說還有彆人?李蘭心抹去眼淚,瞪大眼睛說,要是還有彆人,我妹妹就不會跳下去,就不會自殺瞭。

不,要是有彆人在,你妹妹就不是自殺,你懂嗎?你迴憶一下,當時你聽見她房間裏有什麼聲音嗎?

怎麼會有彆人?就我們三個人在傢,尤平他齣差去瞭,什麼聲音?會有什麼聲音?等我聽見聲音她已經……李蘭心又捂著臉哭起來,她說,你們目的什麼問題呀?除瞭我還有誰會進她房間?難道我會把自己的親妹妹推下去嗎?

不是那個意思,隻是想讓你確定有沒有另一個人當時在場,會不會有人潛進她的房間?

沒有,李蘭心搖著頭,她說,你們懷疑她是謀殺?不是自殺?

馬韆裏不置可否地走到窗前,麵嚮大街的窗戶開著,窗颱上現在放著一盆文竹,馬韆裏端起文竹,看見的隻是一圈圓形的汙漬,死者在那個雨夜站立窗颱的痕跡已無從找尋,但馬韆裏眼前依稀飄過瞭李抒君身穿粉紅色睡裙的身影,那個女人站在窗颱上,那麼驚恐,那麼絕望。

你妹妹很不喜歡穿裙子,但她在傢裏喜歡穿裙子,是這樣嗎?

她不喜歡,她嫌自己小腿太粗。

可你妹妹死時穿著睡裙。

李蘭心這時候用一種古怪的目光溜瞭馬韆裏一眼,她說,這有什麼?再怎麼說她也是個女人呀,女人都愛美,那條睡裙是夏天時買的,今年她特彆愛美。

她是不是在戀愛?馬韆裏又問。

誰知道?有些事情她不肯跟我說,她要是肯對我說我會開導她,也許她也不會走那條絕路瞭。

李蘭心後來又啜泣起來,直到她丈夫尤平從外麵迴來,李蘭心一看見尤平迅速地擦去淚跡,修整瞭一下衣飾,他們懷疑抒君是他殺呀,李蘭心一邊用手絹擦著眼角一邊對尤平說,他們懷疑有人跑進瞭抒君的房間,我沒法跟他們說,你來跟他們談吧。

我有什麼好談的,我又不在傢。尤平有點不耐煩地把他的黑色風衣和黑色圓帽摘下,掛在衣鈎上,他懷著些許敵意掃瞭馬韆裏他們一眼,說,你們搜集到什麼證據瞭嗎?

正在搜集。馬韆裏說。

馬韆裏注意到尤平是個英俊而沉穩的男人,尤平對他們的到來似乎很反感,但尤平的不友好態度恰恰激起瞭馬韆裏的某種好奇心,馬韆裏微笑著對李蘭心開瞭個玩笑,你丈夫一錶人材,他在外麵齣差你放心嗎?

李蘭心麵露慍色,她看瞭丈夫一眼,低下頭說,沒什麼不放心的,我瞭解他,外麵的壞女人總在勾引他,但他從來不拈花惹草。

那麼在傢裏呢?你妹妹也喜歡他嗎?

你什麼意思?李蘭心猛地一驚,但很快便狂叫起來,你怎麼敢這樣說話?你要是再敢這麼說我就摑你的耳光!

我隻是開個玩笑,彆生氣。馬韆裏說著從李蘭心身邊躲開,他走到尤平身前朝他擠瞭擠眼睛,但尤平冷笑瞭一聲走到廚房裏去瞭。馬韆裏覺得有點無趣,無意中朝尤平的那件風衣看瞭一眼,發現那件風衣的扣子是銅製的,衣領處的扣子少瞭一個。銅扣子或者少一個銅扣子對於任何一件風衣都是尋常的、所以馬韆裏當時並沒有特彆在意。使他格外敏感的是那個玩笑之後李蘭心的錶現,李蘭心突然變得異常凶悍暴烈,似乎是被觸到瞭痛處,而那個女人在一陣狂叫過後所爆發的哭聲變得淩厲而短促,那是受瞭委屈的孤立無援的哭聲。

馬韆裏發現有個矮小的穿舊軍裝的男子在跟蹤他,馬韆裏覺得這事很滑稽,從來都是他跟蹤彆人,現在卻被彆人盯住瞭。路過布市街口的理發店時馬韆裏閃瞭進去,沒過多久那男子焦黃而憂鬱的臉貼在瞭理發店的玻璃窗上,馬韆裏衝齣去,一把抓住瞭那男子的胳膊。

你在跟蹤我?馬韆裏說。

是,我就要跟蹤你。那男子鎮定自若地迎著馬韆裏的目光說,我看你什麼時候查到凶手。

什麼凶手?

謀殺李抒君的凶手。那男子咧嘴一笑,他說,告訴你吧,我就是打電話的那個人。我就是"一群眾"。

"一群眾"?你叫什麼名字

我就叫"一群眾",不騙你,就叫"一群眾"。

馬韆裏很快就發現"一群眾"的樣子好像不正常,他的腦子裏嗡地響瞭一下,假如李抒君一案的綫索來源於此人之口,那他這幾天的奔忙無疑將成為一個笑料瞭。

從理發店裏齣來一個人,他粗暴地推開瞭"一群眾",嘴裏嚷著,你他媽上這兒破案來啦?滾開,這裏沒有凶殺案。

他的神經有問題?馬韆裏問那個理發師。

有問題,整天在街上竄來竄去地尋找凶手,理發師又推瞭"一群眾"一把,他對馬韆裏說,你韆萬彆信他的,你要是信瞭他的話會纍死的,凶手,哪來什麼凶手?

你們這些飯桶,你們不取證不偵查怎麼找得到凶手?"一群眾憤然叫喊著,他的手攥成拳頭在馬韆裏麵前搖動著,我有證據,謀殺李抒君的證據,告訴你們,凶手就在我手裏。

然後馬韆裏看見"一群眾"鬆開瞭手,一顆銅鈕扣當啷一聲掉在理發店門口的颱階上,馬韆裏下意識地用手絹包起瞭那顆銅鈕扣,他覺得它眼熟,很快便想起瞭尤平的那件風衣,那件鳳衣上的銅鈕扣。

你在哪兒搶到的?馬韆裏和顔悅色地拍瞭拍"一群眾"的肩膀。

在哪兒?當然在事發地點。"一群眾"得意地說,案子已經可以破瞭,凶手把李抒君推下樓時,李抒君把他衣服上的鈕扣扯下來瞭,這粒鈕扣,嘿,誰也沒有發現這粒鈕扣,是我在水窪裏找到的。

你什麼時候找到的這粒鈕扣?

李抒君死後三個小時,那時候你們都走瞭,你們以為是自殺,隻有我還在取證,隻有我知道李抒君是他殺,"一群眾"好像患瞭感冒,他朝地上擤瞭一把鼻涕,很嚴肅地與馬韆裏握瞭握手說,我已經給你提供瞭他殺的證據,下麵的艱巨任務就交給你啦。

馬韆裏忍住笑,他覺得"一群眾"現在看來可愛極瞭,不管這案子能不能破,馬韆裏最後對"一群眾"說,我要請求上級部門頒給你一個三等功勛章。

後來的偵破工作確實就是從那銅鈕扣上著手進行的。黑風衣的主人尤平不記得領口的銅鈕扣是什麼時候掉的,更重要的是他聲稱齣差時沒有帶那件黑風衣,黑風衣留在傢裏瞭,與它相配的黑帽子也留在傢裏,馬韆裏就此事再次訊問瞭與尤平同行的三個同事,三個同事都記得尤平穿的是一套淺灰色的西裝。

李蘭心看見馬韆裏手上的銅鈕扣時臉上掠過一絲驚惶之色,但那絲異樣的錶情稍縱即逝,她說,我正在找這粒扣子呢,尤平那件風衣是他姐姐從日本買的,掉瞭扣子配不到,怎麼讓你撿到的?

這鈕扣不能給你瞭,馬韆裏說,你妹妹墜樓時手裏捏著這粒扣子,你懂瞭嗎?

怎麼可能?李蘭心說,你也知道尤平當時不在傢,尤平不可能進她的房間。

尤平不在傢,但他的風衣留在傢瞭,彆人有可能穿著那件風衣進你妹妹的房間。馬韆裏說,有一個人,你知道是誰嗎?

誰?李蘭心冷笑道,總不會是我兒子吧,他纔十歲,總不會是我吧,我乾嘛要穿著尤平的風衣進她的房間?

我不知道,所以要問你。

你問我我問誰?李蘭心沉著臉說,也許真的有人進我傢瞭?他從窗戶裏爬進來的?

這種可能已經排除。馬韆裏說,現在的可能性隻有一種,是你穿著尤平的風衣進瞭你妹妹的房間。

我瘋瞭?李蘭心尖叫起來,抒君是我親妹妹,我天天都要去她房間,深更半夜的我怎麼會去嚇唬她?我又不是瘋子!

你肯定有你的目的,隻是你不肯說。馬韆裏的目光落在門後的衣鈎上,那件黑風衣那隻黑圓帽還掛在那裏,馬韆裏過去摘下風衣和帽子,他對李蘭心說,你能不能幫個忙,戴上這頂帽子,穿上這件風衣,讓我們看看?

不,李蘭心的聲音聽上去已是歇斯底裏,她的喊叫聲也是混亂而恐懼的瞭,我又不是瘋子,她是我親妹妹,是我親妹妹呀!

馬韆裏從李蘭心的狂亂中窺齣瞭某種端倪,他沉思瞭一會兒,換瞭個話題突然問,尤平和你妹妹有不正常關係嗎?

李蘭心猛地抬眼怒視著馬韆裏,她的嘴唇哆嗦著,你要再敢這麼說,你要是再敢玷汙我妹妹的清白,我也從窗戶裏跳下去,反正我也不想活瞭。

我相信你妹妹是清白的,但尤平是不是對她有過什麼不軌行為呢?馬韆裏發現李蘭心已經被擊垮,李蘭心真的想往窗邊走,他趕緊上去按住瞭那個渾身顫抖的女人,他的語氣變得溫和而親切起來,你韆萬彆這樣做,馬韆裏說,假如你拒絕迴答問題,那我們就不再往下查,你妹妹就算自殺處理,讓凶手受一輩子的良心譴責,那本身也是一種懲罰。

李蘭心就是這時候軟癱在地的,李蘭心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邊哭邊說,他們都是清白的,是我害瞭他們,是我著瞭魔害死瞭抒君,該死的不是抒君,是我呀!

馬韆裏耐心地等待著李蘭心恢復平靜,馬韆裏對那個雨夜的案件仍然留著一些疑問,他說,你為什麼要喬裝改扮成尤平的模樣去你妹妹的房間呢?

我想考驗她。李蘭心說。

你一直懷疑你妹妹與尤平有不正當關係?

不,是從今年夏天開始的。李蘭心仍然抽泣著說,抒君從來不穿裙子,但今年夏天她買瞭那條睡裙,我覺得不正常,我懷疑她是穿給尤平看的。今年夏天她總是穿著那條睡裙,我總是在懷疑,我忘瞭抒君也是女人,女人都是愛美的。

你怎麼想到用這辦法考驗她的?

尤平那天去齣差,抒君不知道。我把尤平的風衣帽子抱到洗衣機裏想洗,突然就冒齣瞭這個念頭。我隻是想考驗她,她近視,夜裏她會把我當成尤平的,我穿著尤平的風衣戴著尤平的帽子走到她床邊,我摸她的臉,她一下子就醒瞭,她說,姐夫你乾什麼?我看見她伸手去枕邊摸眼鏡,我一下子就慌瞭,撲上去抓緊她的手,沒想到她力氣那麼大,她甩開我的手跳下床,跑到窗邊,她說,姐夫你乾什麼?快齣去,你不齣去我就喊瞭。我覺得她這樣還不能說是經受住瞭考驗,我著瞭魔似的走過去,去抓她的胳膊,這時候她像瘋瞭似地和我扭打起來,風衣上的那粒鈕扣被她扯掉瞭,我沒想到她的性子會這麼剛烈,她一邊哭罵著一邊爬上瞭窗颱,她說,尤平你這個衣冠禽獸,你再不走我就從這窗颱上跳下去。我急眼瞭,我大叫起來,彆跳,是我,不是尤平!我真笨,這時候我不該齣聲,應該轉身走掉的,我把抒君嚇著瞭,我看著她身子往後一晃,她想抓住窗框,但沒有抓住。彆人都說抒君跳樓時的尖叫有多慘,不是她在叫,是我在叫呀!

李蘭心說到這裏已泣不成聲,她開始不停地揚手打自己的耳光。馬韆裏沒有阻止她,馬韆裏想像著那個紡織女工從六樓窗颱墜落的情景,心裏有一種異常尖銳的刺痛的感覺。他經曆瞭無數韆奇百怪的案件,沒有哪次比李抒君一案更齣人意料瞭。

布市街的李抒君案件後來在街頭巷尾轟動一時,無疑此案的發生和偵破過程都有不可重復的特殊之處,包括那個提供瞭一粒銅鈕扣的"一群眾",布市街的人們都把"一群眾"視為精神病患者,他們不相信他在李抒君一案偵破中所充當的重要角色。馬韆裏的同事也覺得他接受"一群眾"的綫索有種種不利之處,但馬韆裏卻堅持自己的觀點,他認為偵破任何案子都要依靠群眾的力量,群眾中不能排除"一群眾"那種人,一韆種案件有一韆種偵破方法,馬韆裏說,假如一個精神病人提供瞭可信的綫索,你有什麼理由不相信他呢?

第二年春天馬韆裏兌現瞭他的諾言,他在布市街上找到瞭到處遊蕩的"一群眾",在"一群眾"的脖子上掛瞭一枚黃澄澄的勛章,"一群眾"起先顯得很快活,他拿著那枚無名勛章對著太陽照瞭照,臉上的錶情突然變得傲慢而嚴峻,他說,現在怎麼能接受榮譽呢?這件案子還有疑點,我們還要繼續往下查呢。

馬韆裏看著那個男子的背影停留在李蘭心傢的垃圾桶前,他迅速地從桶裏拾起一件什麼東西朝馬韆裏晃瞭晃,馬韆裏猜想那是一塊染瞭血跡的手帕,馬韆裏朝他竪起大拇指,但這次他並不想接受"一群眾"提供的物證,畢竟"一群眾"還沒有資格充當馬韆裏的助手。

馬韆裏看著"一群眾"就想笑,他覺得這個人比許多正常人可愛多瞭,但馬韆裏萬萬沒想到就是這個人在李抒君一案裏橫插一杠,把那樁已經澄清的案子又復雜化瞭。

"一群眾"是被李蘭心的丈夫尤平揪進積案組辦公室來的。馬韆裏看見尤平把"一群眾"怒氣衝衝地推進門來,嘴裏喊著,什麼積案組,你們積案組就可以私闖民宅隨便偷人東西嗎?

馬韆裏的兩位同事老馬和小馬上去驅趕他們,小馬憤怒地叫起來,你們是什麼人,隨隨便便闖到局裏來?誰偷你東西,抓到小偷送派齣所去,彆往這裏送!

馬韆裏覺得事齣蹊蹺,他把尤平和和"一群眾"帶到走廊上詢問瞭半天,終於弄清瞭事情的原委,原來"一群眾"偷偷地潛進李抒君生前住的房間,被尤平當場抓住瞭,尤平要把"一群眾"扭送到派齣所,沒想到"一群眾"的口氣比他更強硬,他一定要尤平跟他到局裏走一趟。

他說是你的助手,尤平指著"一群眾"質問馬韆裏道,哼,助手?難道你用一個神經病當你助手嗎?

馬韆裏用嚴厲的眼光審視著"一群眾","一群眾"倚著牆,我沒有冒充,"一群眾"有點膽怯地囁嚅著,群眾都是公安人員的助手,我也是群眾,為什麼我不能是助手?

你偷瞭我傢的東西,尤平突然衝上去揪住"一群眾"的衣服,伸手去掏他的口袋,你偷瞭什麼東西?快給我拿齣來。

這是證據,不能給你。"一群眾"護命捂緊他的口袋,一邊往馬韆裏身後躲,馬韆裏正要勸阻那兩人的荒唐行為,看見"一群眾"從口袋裏掏齣一個藍色塑料皮的小日記本,"一群眾"朝尤平晃瞭晃那個日記本,嘴裏發齣一串自得的笑聲,你是殺害李抒君的主謀,這就是證據。"一群眾"高聲說,你們說我是神經病,神經病能找到這麼重要的證據嗎?

馬韆裏接過瞭那個日記本,翻瞭幾頁就翻到瞭那頁"證據",那是死者李抒君在一年以前記下的一頁日記。

X年X月x日晴

一夜沒睡覺。

夜裏發生的事情就像一場惡夢,我沒想到他是一個下流的衣冠禽獸,他竟然在深更半夜闖到我房間裏來,他把我看成什麼人瞭?我就是一輩子嫁不齣去也不會跟他發生關係。我氣壞人,我把他趕瞭齣去,幸虧沒有驚動姐姐,否則事情就鬧大瞭。

不知道他以後還會不會來?他以為我軟弱好欺那就錯瞭,我就是死也不會答應他的無恥要求,他下次再敢來我就從窗戶裏跳下去,反正生活對於我本來就沒有什麼意義。

馬韆裏讀完這頁日記臉色就變瞭,他讓小馬送走瞭"一群眾",把站在一邊神情局促的尤平帶進瞭積案組辦公室。

日記裏的"他"就是你吧?馬韆裏問道。

是我。尤平沉默瞭一會兒,他搔瞭搔頭說,是我又怎麼樣?那是很早以前的事瞭,那天我喝醉瞭酒。我跟她的死一點關係也沒有。你知道那是一場誤會。

一場誤會?馬韆裏冷笑瞭一聲,他逼視尤平的目光充滿瞭衊視和憤怒,但他的心卻像一塊巨石般地沉重起來,可憐的女人,馬韆裏撫摸著日記本嘆瞭口氣,就這麼死瞭,把凶手都放走瞭。

我不是凶手,我妻子也不是凶手。尤平瞪大眼睛叫起來。你們知道她是自己摔下去的!

你們不是凶手。馬韆裏沉默瞭一會兒說,可是誰敢說你們沒有犯罪呢?你們不是凶手,可你們並不比凶手乾淨多少,你們的手上都沾著李抒君的血。

尤平突然垂下頭去,他的身子在木椅上輕輕抖動,但任何人都能看齣那是為瞭掩飾他的顫抖,過瞭好久尤平抬起頭觀察著馬韆裏的錶情說,我們會被逮捕嗎?

馬韆裏沒有說話。馬韆裏走過去把尤平從椅子上拉起來,然後用力把他推齣門去,他看見尤平在走廊上打瞭個趔趄,尤平扶牆站住,迴過頭用乞求的目光詢問著馬韆裏,我們會被逮捕嗎?馬韆裏卻無心迴答這個問題,馬韆裏呼地撞上門,站在門邊重重地嘆瞭口氣,他對小馬說瞭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形形色色的案件,形形色色的罪行,為什麼有的罪行能夠逃脫法律的製裁呢?

按照正常的偵查程序,李抒君一案應該是可以結案的,但積案組長馬韆裏卻一直把李抒君案件的捲宗放在抽屜裏。一件沒有凶手的凶殺案,即使它已真相大白,馬韆裏也並沒有一絲快樂。

馬韆裏每次走過布市街便聽見某種重物墜地的聲音,他猜那是李抒君的亡魂在嚮他哭訴,死者仍然濛冤,活人就無法安寜。馬韆裏一直自認是個稱職的刑警,但他知道許多案件最終隻能束之高閣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