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聲音

劉墉
我的童年是在臺北市溫州街和雲和街之間度過的,那是個很特殊的地方,好比卡薩布蘭加或伊士坦堡,處在多種文明交會之處,撞擊出異樣的火花。

溫州街的兩側,住的多半是臺大教授,最記得正對門有位陳姓的老書法家過世,他那學者兒子號哭:“爹爹啊!爹爹啊!”連着哭了半個月都不止。

我家右鄰也令我懷念,最先住着一對老夫少妻,想必師生戀,那年輕貌美的妻子,總嬌聲細氣地喊“老師!老師!”她一喊,我老爸就說:“又喊了!又喊了!”我老媽則會瞪他兩眼:“又沒喊你,你聽什麼?”

老夫少妻沒多久便移民美國,搬來臺大醫院住院部的主任,也姓劉,我們處得像是一家,甚至在牆中間開了扇小門以便走動。他家有三個女兒,常常玩耍尖叫,引得我豎耳朵。

左鄰是位將軍,太太唸佛,每天傳來咚咚咚的木魚聲,還有將軍的嗯嗯聲,大概有痔瘡,他用力嗯嗯的聲音,我隔牆都聽得到。小時候頑皮,他嗯,我也嗯,幫着他使勁兒。後來他們搬走了,我娘說都是被我氣的。

左對門住了位臺大農學院的院長,家裏有株當年很希罕的曇花,每回夏夜燈火喧譁,都是賞曇聚會。他家再過去則是國防部長俞大維的官邸,四周圍住着一羣星星,黑頭車過,好多孩子會追在後面聞汽油味。吉普車更有意思,因爲開車的是兵,比較會跟孩子玩。不過有一回我把沙土偷偷倒進車子的油箱,被兵抓到,狠狠地擰着我的耳朵罵,直到今天,我不準人碰我耳朵,包括我太太,都是因爲那慘痛的回憶。

我家後面是“兵工學校”的軍眷區,據說有不少早年漢陽兵工廠的骨幹,個個是軍火專家。他們管起孩子來也不凡,啪啪啪地“竹筍炒肉片”,夾着孩子“不敢了!不敢了!”的哀嚎聲,讓我每次看見那些捱揍的小朋友都敬畏三分,想他們畢竟是鞭子底下熬過來的人物。我也佩服眷區人家炒菜的架勢,大概用的鍋鏟都是兵工廠的精鋼打造,硬比我孃的響十倍,我雖見不到那些掌勺操刀的伯母,卻能有“公孫大娘舞劍器”的想象。

十三歲那年,我家在一場大火中燒成了平地。公家以我父親已逝爲由,不爲我們重建。我娘只好在廢墟上蓋了間草房,成爲當年的“最牛釘子戶”。房雖簡陋,只一片草棚搭在牆頭,頭頂幾乎碰到屋檐,但四周木板通風透亮,加上外面廢墟的雜草叢生、蟲聲啾啾,頗有鄉居之感。廁所更見情調,那是整棟日式建築唯一磚砌的地方,當四周陷落,糞坑就顯得高高在上了。下雨天撐傘如廁,上面雨聲不斷,下面也點點滴滴。那陣子我正讀李清照詞集,自然想起“點滴悽清、點滴悽清、愁損離人,不慣起來聽。”至於晴朗的日子感覺也好,深藍夜空的擁抱下,看星星月亮移過一根根燒得焦黑的柱子,令人想起古希臘的劇場,再看看四鄰窗內暈黃的燈光和幢幢人影,又是李易安“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的境界。

十五歲那年,我們這釘子戶終於屈服,搬去金山街的一棟兩層小木樓。樓下是間女子英文祕書班,對於我這個小男生,那聲色真是不凡。一會兒彷彿置身番邦,樓下傳來的是英語會話;一會兒咔答咔答高跟鞋聲,想必在教走路的禮儀;一會兒樂聲震耳,原來是交際舞蹈。偶爾經過樓下,還能看見一羣嚇人的白臉女鬼,竟然是用黃瓜汁、麪粉和雙氧水漂白皮膚的美容課。

小樓對面,隔着金山街有一大片違章建築,每天噹噹噹當是餃子鋪在刴餡,噔噔噔噔是彈棉花店的弓弦震動,還時時有車喇叭猛響,是因爲等着買手工饅頭的顧客阻礙了交通。入晚就更熱鬧了,拉嗓子喊的是賣饊子麻花和臭豆腐的,吱扭吱扭加上吭當吭當,是推車子過來的麪攤。蒸饅頭、煮麪和下餃子的蒸氣煤煙,在迷離的燈火映照下,大有辛稼軒〈青玉案〉“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和“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朦朧之美。

我住的小樓雖不高,後面卻可以俯瞰一大片平房,也就有野貓叫春和深巷寒犬的混聲合唱。大概因爲日式房舍的門戶不嚴,那時有狗人家特多,而且多半養看門的大狗,當羣犬齊吠,聲勢十分驚人。

至於人犬皆睡的深夜,後窗外又出奇地寧靜,在那一大片魚鱗似的灰瓦房舍間,甚至能聽見嘩啦嘩啦的麻將、唧唧的三輪煞車,和盲人按摩師的悠悠笛音。

前窗外也逐漸安靜了,總是先聽見潑水聲,大概是饅頭餃子店打烊的例行工作,接着是厚重的上門板聲。也幸虧門夠厚,有一夜喊叫不斷、對街映現一片火光,接着警笛呼嘯開來好多救火車。原來是某家女兒的男友發瘋,在水溝裏倒了汽油點燃,所幸火很快就被撲滅了,除了門板上燻出些黑印子,竟然毫無損傷。

還有一夜打破寂靜的是個山東老漢的哭聲,從一片低矮的違建間傳來。大概醉了,哭夾着喊,喊得斷斷續續,聽得出幾個重複的句子:“蔣總統!你不是說要帶我們回去嗎?怎麼還不回去?再不回去……再不回去,我娘都死啦!”

男人的哭聲,在深夜,很悲涼,悲涼得我一生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