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沒那麼美好

布里吉特.吉羅
我們封閉在各自的邏輯裏,我們的對話變成兩個人空洞的自言自語。

正當我心慌意亂、無所適從,猶豫着要不要棄家而去的時候,你讓我在赭石色和沙石色之間爲浴室油漆挑個顏色。早上十點,你看着我走出我們的臥室,我的面孔因爲整夜都在思考令我們窒息的問題而變形,而你卻讓我選擇,赭石色還是沙石色。你還對我說要更換浴簾,要打電話給修鍋爐的。我看着你,回答說我不知道。你似乎很喫驚,我這樣一個向來講究的人,居然對這些無所謂。

你把色卡擺到餐桌上,靠近我的咖啡杯,又重新看了一下所有的顏色。赭石色,沙石色,或者乾脆用藏紅花色,你猶豫不決,走到窗前,對着光線比較那些顏色。你說我們可以把赭石色和中性一點的釉陶結合起來,你問我這個主意好不好。我爲你花那麼大的力氣去挑選一個你或我肯定永遠都看不到的顏色而驚愕,一直都沒有回答你,你向我擔保,要是我喜歡,另一個牌子還有其他的色調。我說我們有時間去挑,沒什麼可急的,我補充說我們有更嚴重的問題要處理。我暗示剛剛過去的那一夜,暗示我們說過的那些滿是責備和懷疑的話。

我說我不知道現在會發生什麼事。你到浴室裏去量牆壁的尺寸,計算要買多少桶油漆。你到處找捲尺,你打開放在廚房中間的工具箱,什麼都攤在地上:夾子、鉗子、螺絲刀,你問我有沒有看到捲尺,我熟悉家裏每一樣東西的擺放位置。你打開又關上浴室的門,你到廚房裏來了一趟又一趟,而我捧着咖啡杯暖我的手,眼睛畏光,胃部絞痛。你不確定選什麼顏色,你想知道我們是選亞光漆還是亮光漆。你用手摸廚房的牆,就在我目光停留的地方,靠近我們記錄約會和計劃的日曆。你撫摸着牆壁,認爲亮光漆是個不錯的選擇。你等着我讚許,面對我的沉默不語,你肯定了你自己的意見,似乎沒有爲自己的自問自答感到不好意思。

你任由工具散落在地上,我收拾桌子,你去測量浴室的尺寸,我要洗澡也只好等着。你對我說用漂亮的豔麗的簾子,比如紅色,浴室會顯得歡快。赭石色和紅色,或許太大膽了,不是嗎?你問道。我固執地緘默不語,我只是說時間不早了,我得快點。接着我聽見你打電話,你約時間檢修鍋爐。你問我下週三,近午時分,是否合適。我不得不回答,管道工就在電話另一端,我極不情願地說沒問題。我說可以,我想下週三我可能已經不在了。

我在蓮蓬頭下待了很久,我不想穿衣服,我得到學校裏去接孩子。我恨自己把上午給糟蹋了,我什麼都沒做。你站在走廊中間,我不想與你錯身而過,不想觸到你,你完全可能若無其事地把我按到牆上,你完全可能撩開我的浴袍。而幾個小時前,我們還在努力尋找我們失敗的原因。我不知道你對我們夜裏的談話有什麼反應,既然已經識別不出任何痕跡,也辨認不出任何後果,我問自己是我不會說話,還是你不懂得傾聽,我懷疑我們說的不是同一種語言。

可是,我的確把每一個關鍵的詞都說了出來,組成簡單、明瞭、直接而又不粗暴的句子,讓你知道這樣的生活如何不適合我。我並非要譴責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感受。接着是你在說,你說了你的想法,稍微提高了嗓門。我們小心翼翼,因爲孩子們就在不遠處睡着。然後我滔滔不絕,我試圖前進一步,我想談論中心問題,但是又不能急於冒險。我讓你說話,你只是重複着你已經說過的話,我無疑也一樣,重複着同樣的話。我們封閉在各自的邏輯裏,我們的對話變成兩個人空洞的自言自語。

我談到感情,也就是說愛情,我惟一感興趣的東西,我想知道你是否依然愛我。每次都一樣,你突然沉默不語,我越說你越昏昏欲睡。我的話突然變成了最厲害的安眠藥。我說我要離開你,你閉着眼睛。我等你回答我的問題,你卻沉沉睡去,渾身被吸進去,就像被拔掉電源的機器一下子熄滅了。很快,你呼吸沉重。第二天早上,你讓我在沙石色和赭石色之間選擇,你問我下星期我們做什麼,我們哪天請你父母來,我們去哪裏度假,聖誕節我們送什麼禮物給孩子。

選自《愛情沒那麼美好》-白晝和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