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妻子

季羨林
我因為是季傢的獨根獨苗,身上負有傳宗接代的重大任務,所以十八歲就結瞭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不在話下。德華長我四歲。對我們傢來說,她真正做到“毫不利己,專門利人”,一輩子勤勤懇懇,有時候還要含辛茹苦。上有公婆,下有稚子幼女,丈夫十幾年不在傢。公公又極難侍候,傢裏又窮,經濟朝不保夕。在這些年,她究竟受瞭多少苦,她隻是偶爾對我流露一點,我實在說不清楚。

德華天資不是太高,隻念過小學,大概能認韆八百字。當我念小學的時候,我曾偷偷地看過許多舊小說,什麼《西遊記》、《封神演義》、《彭公案》、《施公案》、《濟公傳》、《七俠五義》、《小五義》等等都看過。當時這些書對我來說是“禁書”,叔父稱之為“閑書”。看“閑書”是大罪狀,是絕對不允許的。但是,不但我,連叔父的女兒鞦妹都偷偷地看過不少。她把小說中常見的詞兒“飛簷走壁”念成瞭“飛膽走壁”,一時傳為笑柄。可是,德華一輩子也沒有看過任何一部小說,彆的書更談不上瞭。她沒有給我寫過一封信,她根本拿不起筆來。到瞭晚年,連早年能認的韆八百字也都大半還給瞭老師,剩下的不太多瞭。因此,她對我一輩子搞的這一套玩意兒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有什麼意義。她似乎從來也沒有想知道過。在這方麵,我們倆毫無共同的語言。

在文化方麵,她就是這個樣子。然而,在道德方麵,她卻是超一流的。上對公婆,她真正盡上瞭孝道,下對子女,她真正做到瞭慈母應做的一切;中對丈夫,她絕對忠誠,絕對服從,絕對愛護。她是一個極為難得的孝順媳婦,賢妻良母。她對待任何人都是忠厚誠懇,從來沒有說過半句閑話。她不會撒謊,我敢保證,她一輩子沒有說過半句謊話,如果中國將來要修《二十幾史》,而其中又有什麼“婦女列傳”或“閨秀列傳”的話,她應該榜上有名。

一九六二年,老祖同德華從濟南搬到北京來。我過單身漢生活數十年,現在總算是有瞭一個傢。這也是德華一生的黃金時期,也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時候。我們傢裏和睦相處,你尊我讓,從來沒有吵過嘴。有時候傢人朋友團聚。食前方丈,杯盤滿桌。烹飪往往由她們二人主廚。飯菜上桌,眾人狼吞虎咽,她們倆卻往往是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我們吃,臉上流露齣極為怡悅的錶情。對這樣的傢庭,一切贊譽之詞都是無用的,都會黯然失色的。

我活到瞭八十多,參透瞭人生真諦。人生無常,無法抗禦。我在極端的快樂中,往往心頭閃過一絲暗影: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我們傢這一齣十分美滿的戲,早晚會有煞戲的時候。果然,老祖先走瞭。去年德華又走瞭。她也已活到超過米壽,她可以瞑目瞭。

德華永遠活在我的記憶裏。

1995年6月21日一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