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緻陳獨秀

鬍適
獨秀兄:前幾天我們談到北京群眾燒毀《晨報》館的事,我對你錶示我的意見,你問我說:“你以為《晨報》不該燒嗎?”

五六天以來,這一句話常常來往於我腦中。我們做瞭十年的朋友,同做過不少的事,而見解主張上常有不同的地方。但最大的不同莫過於這一點瞭。我忍不住要對你說幾句話。

幾十個暴動分子圍燒一個報館,這並不奇怪。這你是一個政黨的負責領袖,對於此事不以為非,而以為“該”,這是使我很詫怪的態度。

你我不是曾同發錶過一個“爭自由”的宣言嗎?(注:《爭自由的宣言》,1920年8月)那天北京的群眾不是宣言“人民有集會結社言論齣版自由”嗎?《晨報》近年的主張,無論在你我眼裏為是為非,絕沒有“該”被自命爭自由的民眾燒毀的罪狀;因為爭自由唯一的原理是:“異乎我者未必即非,而同乎我者未必即是;今日眾人之所是未必即是,而眾人之所非未必真非。”爭自由的唯一理由,換句話說,就是期望大傢能容忍異己的意見與信仰。凡不承認異己者的自由的人,就不配爭自由,就不配談自由。

我也知道你們主張——階級專製的人已不信仰自由這個字瞭。我也知道我今天嚮你討論自由,也許為你所笑。但我要你知道,這一點在我要算一個根本的信仰。我們兩個老朋友,政治主張上盡管不同,事業上盡管不同,所以仍不失其為老朋友者,正因為你我腦子背後多少總還同有一點容忍異己的態度。至少我可以說,我的根本信仰是承認彆人有嘗試的自由。如果連這一點最低限度的相同點都掃除瞭,我們不但不能做朋友,簡直要做仇敵瞭。

你說是嗎?我記得民國八年你被拘在警察廳的時候,署名營救你的人中有桐城派古文傢馬通伯與姚叔節。我記得那晚在桃李園請客的時候,我心中感覺一種高興,我覺得在這個黑暗社會裏還有一綫光明:在那個反對白話文學最激烈的空氣裏,居然有幾個古文老輩肯齣名保你,這個社會還勉強夠得上一個“人的社會”,還有一點人味兒。但這幾年以來,卻很不同瞭。不容忍的空氣充滿瞭國中。並不是舊實力的不容忍,他們早已沒有摧殘異己的能力瞭。最不容忍的乃是一班自命為最新人物的人。我個人這幾年就身受瞭不少的攻擊與汙衊。我這迴齣京兩個多月,一路上飽讀你的同黨少年醜詆我的言論,真開瞭不少眼界。我是不會懼怕這種詆罵的,但我實在有點悲觀。我怕的是這種不容忍的風氣造成之後,這個社會要變成一個更殘忍更殘酷的社會,我們愛自由爭自由的人怕沒有立足容身之地瞭。

民國十四年12月(1925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