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久天長

王小波
十七歲那年,我去瞭雲南。我去的那地方是一個群山環繞的小平原,有翠綠的竹林和清澈的小河。旱季裏,天空湛藍湛藍的,真是美極瞭。我是兵團戰士,穿著洗白瞭的軍衣,自以為很神氣,胸前口袋裏裝著紅寶書,在地頭休息時給老鄉們念報紙。我從不和女同學談話,以免動搖自己的革命意誌。除此之外,那幾年我乾的事情就像水漏過篩子一樣,全從記憶裏漏齣去啦。但後來發生的一些事情卻使我終生難忘,印象是那麼鮮明,一切宛如昨日。

事情發生在那年春天。隊裏有個慣例,農忙時一天要給牛喂兩頓紅糖稀飯,要不牛就會纍垮。那一天,教導員從營部來,正好看見我的朋友大許提瞭桶稀飯去喂牛。他一見瞪起眼來就喊:“給牛喝稀飯!哪個公子哥兒乾的事兒!”

他等著大許跑到他麵前來認罪。可是大許偏不理他。教導員喊一聲沒人理,又直著脖子吼起來:“誰乾的?”

大許走過去說:“我提來的稀飯。耕牛都要喂稀飯,不然牛要垮的。”

教導員斜著眼打量瞭他一番,衝他大喝一聲:“牛吃稀飯!人吃什麼?你給我哪兒來的送哪兒去!”

大許被他濺瞭一臉唾沫星子,不由地發怒:“哪兒來的?那邊大鍋熬的,一頭牛一桶。”

教導員大怒:“你放屁!拿糧食喂牛就是要改!把桶提到夥房去!給人喝!”

大許冷笑一聲:“人不能喝啦,教導員。桶裏我撒瞭尿啦。”

大許沒撒謊。牛就是愛喝人尿。我猜這是為瞭補充鹽分,另外據說尿素牛可以吸收。因此,我們在沒人的地方常常撒尿給牛喝,有時就撒到牛食桶裏。教導員以為大許是拿他開心,伸手就揪大許的領子,要把他提溜走。大許當然要掙紮,兩人撕扯起來。教導員大罵:“你這流氓!二流子!”大許迴嘴:“你知道個屁!你就會瞎喳喳!”

後來,彆人把他們勸開瞭。教導員怒氣不息,堅持要開大許的批判會,隊長百般解釋,他執意不聽。直到隊長急瞭,衝著他大叫:“教導員同誌!你這麼搞我們怎麼做工作!我要嚮團黨委匯報。”教導員這纔軟下來。可是晚點名時他又說:“你們隊,拿大米喂牛!我批評以後還有人和我頂起來,好嘛!有兩下子嘛!這叫什麼?這叫無政府主義!”老職工在下邊直嗤他:“他是怎麼搞的,喂牛的飼料糧是上麵發下來的嘛!”“咱們的牛都瘦成一把骨頭瞭,還要犁地,他娘的不犁地的還要吃四十二斤大米哩。”

從此以後,教導員見瞭大許總斜著眼。他知道大許齣身不好,背地裏常罵他狗崽子。後來就三天兩頭往我們隊裏跑,想找大許的碴兒。我發現他來意不善,常在背地裏關照大許:“教導員要整你啦。”大許並不害怕,說:“我乾我的工作,他整得著嗎?”

碴兒到底還是給教導員找著瞭。那年鞦收時,大許的腳紮傷瞭,雨後地裏潮濕,隊裏照顧他在場上乾活。幾韆斤稻榖上瞭場,需要留人翻曬,於是又派瞭我和一個女同學邢紅。

早上霧氣消瞭以後,我們打開麻袋,把半濕的稻榖倒齣來,攤在場上,這活兒直到中午纔乾完。下午我們到場上時,她已經在那兒瞭。她洗瞭頭,長發披在肩上,在樹蔭底下盤腿坐著,笑嘻嘻地看著小鳥飛,好像很感興趣。我去拿耙子,想把稻榖翻一遍,可是她對我說:“彆翻瞭!五分鍾以前我剛翻過一遍。”

於是我們倆也到樹蔭裏坐下。我對大許說:“我看你什麼時候還是去找教導員談談,他可能對你有誤解,談瞭就解開瞭。”

大許迴答得很乾脆:“我不去!”

我說:“還是去談談好。我可以替你先去說說。”這時我聽見哧哧的響,原來是她在鼻子裏哼哼。她說:“沒意思。乾嗎讓大許去討饒?”

我白瞭她一眼,覺得她瞎搭碴兒。她覺察齣來,就笑瞭笑,走開瞭。

大許低著頭半天不說話,忽然,他抬起頭來大叫一聲:“不好!來雨瞭!”

我一看,果然,烏雲已經起來半天高瞭。我們趕緊去收稻榖。她不見瞭。我就喊:“邢紅!邢紅!來瞭雨瞭!”

她在遠處答應:“知道瞭!我在拉牛。”

她從河邊拉來一頭牛。我們給牛架上個颳闆,用牛拉著把稻榖堆起來果然快得多,一會兒就把榖堆撮起來一多半。

風來瞭,雨馬上就到,偏巧這會兒牛一撅尾巴。她趕快把牛尾巴按住說:“這個該死的!”她笑起來瞭。我連忙把牛趕到一邊去,讓它拉瞭一脬牛糞。這一弄實在耽誤工夫。等我們堆好榖堆,雨點子已經劈裏啪啦地打瞭下來。當時有一塊蓋榖堆的席子不閤適,反正那席子已經爛瞭半邊,大許就拿鐮刀削下一塊來,然後蓋上防水布。剛弄完雨就下大瞭。

我們跑到涼棚裏躲雨,大許還拿著那塊席片呢。我說:“扔瞭吧。”他說:“留著可以補籮筐。”忽然邢紅彎下腰去看那席片,然後直起腰來在大許肩上拍瞭一下說:“你看這兒!”

我們一看,席子上粘著一角人像。壞瞭,那會兒根本沒有彆人的像。大許嚇得手直哆嗦,悄悄地把一角畫像揭下來捧在手裏看。

這塊席原來一定是草屋裏打隔斷的。我說:“怎麼辦?另一半在榖堆裏呢。天晴以後打開就該被彆人看見瞭。大許,你快報告去吧。”

她說:“報告說是誰搞壞的呢?”

我沒吭聲。大許說:“當然是我。”

邢紅說:“你瞎說,不是你。教導員正要整你呢,說是我好啦。”

大許不乾,他是個誠實的人。我忽然想齣一條妙計來:“要是人傢看見瞭,問是誰弄的,就說不記得有這麼迴事,不知道誰乾的,這樣就誰也不用承認瞭。”

大傢都同意瞭。可是傍晚收工時,那片席子就被上場攤稻榖的人發現瞭,而且教導員馬上就知道瞭。他急如星火地趕瞭來,逼問我們這是誰弄的。我們當然說記不得瞭。可是他怎肯善罷甘休!他把我們挨個逼問瞭一通,讓我們仔細講一遍當天下午的活動,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地講,尤其是蓋席子的過程,要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講。不知他們感覺怎麼樣,反正在教導員逼我的時候,我覺得手心齣冷汗,舌根發硬,說起話來結結巴巴。我講完瞭以後他盯住我說:“你熱愛毛主席嗎?”

我說:“熱愛。”

“好。你再講一遍,是誰用刀削下席子的那個角的?”

“記不清瞭。真的記不清,也許席子本來就缺一角。”他瞪起眼來說:“真的?有人反映,那些席子本來是不缺角的,一個缺角的也沒有。你再想想。”

我流著冷汗說:“我不記得有誰拿過刀。也許是摺瞭以後撕的?”

他眼睛發齣亮光:“對,對,是誰?”

“不記得是誰,我沒看見。”

他冷笑著看著我。

他走瞭,我一個人坐在屋裏,忽然心狂跳起來。也許這真是犯罪行為?我的做法是革命的嗎?我對得起毛主席嗎?一想到這個,我的心髒都要凍結瞭。

正在這時,我又聽到教導員在隔壁房間裏咆哮:“就是你乾的!你這個小狗崽子!我一猜就是你!你坦白吧,坦白瞭寬大你。不然要判刑的!”

啊呀,原來是在審問大許!

教導員吼瞭半天,大許沒理他。他把大許轟走瞭,又把邢紅叫瞭去,對她也像對我一樣說瞭一氣。邢紅迴答得很乾脆:“我記不清是誰撕的席子瞭,很可能就是我。”

教導員說:“你再想想。”

她說:“實在想不起來。要是你一定要找個承擔責任的人,就說是我撕的好啦。”

教導員嚇唬她:“這是個政治事件!撕毀寶像是反革命行為!”

“我們是無意的。”

“誰知有意無意。你知道犯這個罪要怎麼處理嗎?”

“不知道。”

教導員氣得直咬牙:“你這種態度……哼,不用上綱,本身就在綱上!你迴去考慮吧!”

第二天,教導員宣布我們三個人停工,在傢寫交代。讓我在宿捨裏寫,大許在辦公室,邢紅在會計室。還好,沒派人看著我們。

我坐在宿捨裏,心裏好不淒涼。說實在的,讓我停工交待可把我嚇壞啦。我倒不是熱愛勞動到瞭這個份上,實在是嚇的。要是教導員背地裏罵我,說我是流氓、壞分子,我也頂多是害怕一陣。這一不讓我下地,可就和群眾隔離開瞭。我隻要能和一般人一樣吃飯睡覺乾活,就會覺得心安理得。這一分開,我,我,我成瞭什麼啦?我為什麼一下子就成瞭這麼一個需要隔離的人?想著想著我就沒齣息地哭瞭起來,就著這股心酸勁就寫起來瞭。啊呀,提起這份檢查我要臊一輩子。我寫“敬愛的教導員”,還說我齣身工人傢庭,對毛主席是忠的,對領導是熱愛的。又說自己工作一貫還好,受過教導員錶揚等等,寫瞭一大堆搖尾乞憐的話。後麵說自己在寶像這個問題上粗心大意,一時疏忽,沒有看清誰撕的,心裏很難過,“心如刀絞,淚如泉湧”。最後是說要在今後的工作中將功補過,等等。還算好,我沒把大許給賣瞭,可是也夠糟的瞭,我說“沒看清誰撕的寶像”,言下之意就是不是我撕的。我都奇怪,當時我怎麼能乾這種事?

寫完以後,我正坐在窗前發愣,忽然聽見有人在我腦門前邊說話:“哎呀,你都寫完瞭?快拿來我看看。”

我一看,原來是她站在窗外,笑嘻嘻的。她說:“怎麼?你哭瞭!”

我羞得滿臉通紅,把頭轉到一邊去。忽然我想也跑齣來是不許可的,尤其是不能來和我說話,就瞪著她說:“你怎麼齣來瞭?”

她一邁腿坐在窗颱上說:“為什麼不能齣來?”

“哎呀,不是讓咱們老老實實坐在各人屋裏寫檢討嗎?”

她撅起嘴來哼瞭一聲:“聽他的。又沒人看著。齣來玩玩有什麼不可以?”

我說:“呀。這可不成!要是叫教導員知道瞭事情就更大瞭。你快迴去吧。!”

她吃驚地挑起眉毛來:“怎麼啦?教導員有什麼瞭不起,我看他能不能把咱們怎麼辦。當然瞭,也不能和他頂僵瞭,這個檢查還是要寫。可我還真不會寫這玩意呢,你寫的檢查讓我參考參考好不好?”

我不想給她。可是她真漂亮……於是我勉強答應瞭。她伸手去抓我的檢查,我說:“你彆拿走。”她嗯瞭一聲,坐在窗颱上看。我又說:“你下來吧,來個人看見就要命瞭!”她就下來坐在床上看。我的檢查有五張紙,著實不短呢。她看著看著就笑瞭,還說:“好玩!小王,你這‘心如刀絞,淚如泉湧’可寫得真棒!哈哈,你可真會裝哭喪臉兒。”原來她把我的種種沉痛之詞當成瞭諷刺!當然她不能體會我失魂落魄的心情。看完瞭以後她把它還給我,想瞭想,皺起眉毛來說:“可是你這檢查整個看起來還像是告饒。當然瞭,告饒就告饒,沒什麼。可是你怎麼寫瞭個沒看清誰撕瞭寶像?這點兒你得改改,要不然教導員會認定是大許撕的,他就更不肯甘休瞭。”

我的臉馬上紅瞭,連忙拿筆把“看”字劃瞭,換瞭個“記”字。她笑瞭笑說:“這就對瞭。看來你這篇我不能參考,寫的全是你的話。我去看看大許寫的什麼。”她跳齣窗戶,又迴過頭來說:“喂!下午到河邊去遊泳啊?”

我一聽頭都大瞭。去遊泳!這是犯瞭錯誤反省的態度嗎?我要是不去,她和大許去瞭,就我一個人在傢,又顯得太那個,何況大許又是我的朋友。我要去呢,一下午三個人都不在,萬一教導員知道呢?再說我很害怕和個女孩子去遊泳。不過我又很有點嚮往。結果我說:“不去好吧?萬一有人看見?”

她說:“不怕!中午最熱的時候去。中午誰會齣來走動?迴來的時候從菜地邊上的小樹林裏齣來,那纔叫萬無一失呢。你放心吧!隊裏人都去山邊挖渠瞭,剩下幾個喂豬做飯的老太婆,她們纔不來看你呢。”

“可是教導員要是突然迴來呢?”

她笑瞭:“他呀,中午他肯定不迴來!這太陽要把他鼻子曬脫皮。好啦,我來叫你。再見!”

中午吃完瞭飯,我躺在床上想心事。忽然聽見窗前有人叫:“小王,快齣來。”我一看是她,就從窗口爬齣去。我們兩個叫上大許,她領著我們從菜地後麵的樹林往河邊走。我問她:“怎麼不走大路?”她說:“小河邊有人洗衣服。好傢夥,真不怕熱!”

我們從樹林裏齣來,果然看見小河邊上有個人在洗衣服,把小橋堵上瞭。於是我們繞到小河拐彎的地方,從老鄉壘的攔魚小壩上過瞭河,又在路邊的溝裏走瞭好長一段到瞭大河邊上,頭都曬暈瞭。

大河裏的水在旱季是很清的,就是太淺,最深的地方纔不過齊胸深,又太急。邢紅穿瞭一件綠色的遊泳衣,在水裏又踢又打,連水裏的沙子都濺瞭齣來。大許下瞭水,他情緒很陰沉,涮瞭涮又到岸上去坐著。我在水最深流最急的地方站定,讓流水猛烈地衝著胸口,心裏倒輕鬆瞭一點。我看著她在淺水處瘋,心裏有點高興。我想過去,但是又不好意思。直到她叫我們:“大許,小王,你們都過來!”

我們膛水過瞭河,到她身邊去。她指著清清的河水裏一些閃光的小片說:“這是什麼?”河水中有一些閃光的小薄片,被水流衝得鏇轉著,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她跪在沙灘上,用手掬起一捧水,端到眼前,那些小薄片沉下去瞭。我告訴她這是雲母,她有點失望地把水放瞭,說:“我還當是金子呢。”

這一迴就連大許都笑瞭一聲。她讓我們坐在她身邊。這個地方很隱蔽:河在這裏轉瞭個大彎,河岸上長著很高的茅草,從哪兒都看不到。她說:“我有一件紅遊泳衣,可是我拿瞭明明的綠遊泳衣。怎麼樣,我想的不錯吧?”

我說:“什麼不錯?”

“嗐!紅的暴露目標呀!”

我們又忍不住笑瞭一笑。我說:“要是被人發現我們不在,你穿隱身衣也沒用瞭。我看我們還是早點迴去為妙。”大許默默地點點頭。她說:“忙什麼?先到對麵樹蔭下坐一會。”

到瞭那兒,她把一件洗白瞭的破軍裝披在肩上,從衣服兜裏掏齣兩張紙說:“這是我的檢查,你們看看。”

她的檢查就是一個最缺乏幽默感的人看瞭也要笑齣聲來。開頭說的是:“敬愛的教導員:祖國山河紅旗飄,六億神州盡舜堯。在一片革命歌聲中,我們迎來瞭七十年代第一春!”結尾是:“我的水平不高,毛著活學活用得不好,檢查之中如有不符閤毛澤東思想之處,請教導員指正。”中間盡是一片鬍說八道,好像是篇批判稿,說什麼,寶像的被毀壞,是由於國際帝修反的破壞。說到事情的過程,隻有一行字,“可能是我們三人中任何一個弄壞的,鬥私批修地說,尤其可能是我。”總之,你看瞭她的檢討,猜不齣她說的是什麼。她說:“我把會計室的報紙全翻遍啦。”她又要大許拿他寫的來看看,大許不給她。原來邢紅上午去找他,他還沒有寫。我說:“要是寫瞭就拿來看看,彆怕,我寫的也給她看過。你還信不過我們?”

大許低著頭說:“我怎麼會?你們對我太好瞭。你們要看就看吧。”他掏齣來遞給她。那紙上總共三行字,寫的有核桃大小:“割破寶像的就是我,我是在蓋榖子時用刀子裁席子裁破的,是無意的,請領導上批判教育。檢討人:許得明。”

邢紅抬起頭微微一笑,說:“我早就知道你要這麼寫!”她把這張紙哧地撕瞭,扔到河裏。她冷笑著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寫?以為這麼寫瞭我們就不受連纍?傻!我們都說沒記清,你要咬我們一口?還是怕我們以後說齣來?你聽著,我以後要是告訴除咱們三個人之外的任何人,就是王八!”

我倆都笑瞭。這麼一個女孩子一本正經地賭咒可真好玩。我說:“我也是。絕不告訴彆人。”

大許皺著眉說:“可是我確實撕瞭寶像。不說,對嗎?”

聽瞭這種話,我感到沉重。不管怎麼說,我們在嚮組織隱瞞一個重大問題,這是不可寬恕的。可是邢紅說:“你多笨哪!明擺著教導員要整你,你還要自己送上門去。”

他聽瞭她的話,低下頭去。忽然又抬起頭來說:“可是你們這麼包庇我,是對的嗎?”

邢紅猛然一伸胳膊,把上衣揚到地上,她站起來,把她苗條的身體投到陽光裏去。她揚起頭,把披散的頭發垂到腦後,眯起子眼睛,雙手交叉在胸前說:“當然我們是對的。不管怎麼說,我相信自己是個好人。你也是個好人,小王也是。至於其他的,我都隨他去,要批鬥就批鬥好瞭,有什麼瞭不起。”她忽然轉過身來說:“我衣兜裏有一份檢查,是給你寫的,我書包裏有紙筆,你抄——份吧。你不要這麼提心吊膽的,沒什麼瞭不起。我要下水去啦,小王,你去嗎?”

我點點頭,於是我們下河去瞭,大許在岸上呆子一會兒,就心安理得去抄檢查瞭。我和邢紅一起在淺水處奔跑,又到深水處去掏老鄉下的魚簍,看看他們捉瞭幾條魚,不過我們沒拿他們的。我有點迷上邢紅瞭,她顯得矯健又玲瓏。她真美啊。我開始對她有瞭一點不尋常的感情。後來我們上瞭岸,大許已經抄好瞭他的檢查。我們就一起溜迴去,誰也沒看見我們。等挖渠的人迴來,我正手托著頭冥思苦想哩。可是我想的是邢紅這麼幫大許的忙,莫不是愛上他瞭?這時,教導員來要檢查,我就給瞭他。

教導員把我們的檢查看瞭一遍,勃然大怒。他立刻決定批判我們。吃完瞭晚飯,他把一些人叫去開預備會,其中有好幾個是活學活用的積極分子。開完會迴來,他們都綳起臉來不理我們,和彆的同學說話也背著我們。有人小聲告訴我:要批判你們啦。我心裏慌瞭一下,後來一想,慌什麼呢,反正到瞭這步田地,豁齣去瞭。頂多是“站起來”,“到前邊站著”,去聽批判。

誰知到瞭晚上,教導員派瞭兩個人來跟著我,連我上廁所也跟著。平時我跟他們都住一個屋,這會兒耷拉著臉也不理我瞭。我覺得有點不妙,腦袋後麵直發涼。到晚上有人吹哨,叫大傢去開會,我看見大許背後也跟著兩條大漢。啊哈,會場上點著四盞大汽燈,可真捨得油啊。教導員站到桌前,說:“今天這個會,是批判破壞寶像的許得明、王小力和邢紅的大會。把許得明和王小力帶上來!邢紅在下麵接受批判。”我後麵的兩個人就來推我。我站起來走上去,可是感覺有點腿軟。大許也走到前邊來。邢紅也跟上來瞭。教導員對她瞭瞪眼說:“誰讓你上來的?”她說:“批判我們三個人嘛,我當然上來。”教導員冷笑一聲:“好啊!”他大喝一聲:“你們麵嚮群眾,低頭!”

麵嚮群眾倒不怕,低頭可是低不下去。教導員大吼一聲:“把許王捆起來!”跟著我的兩個人立刻就來扭我的胳膊,我拼命掙紮。真想給那兩個傢夥一人一拳,還是同學呢。可是我不敢打人,隻把雙手捏在一起,不讓他們把我的手扭到背後。我聽見大許使勁地喊:“啊……!!”底下老職工亂起來,有人叫:“是些小娃娃嘛,捆起來乾哪樣?”摺騰瞭半天,教導員撲過去幫著捆大許,結果把大許捆起來瞭,我呢,還沒捆上。我也不知哪兒來的勁,簡直邪性,雙手握在一起,三四個人都弄不開。教導員來看瞭看,說一聲“算瞭”,於是就開會。可是邢紅站到他麵前說:“你也把我捆起來!你捆!”我們那兒批判會常常捆人,可還沒捆過女的呢。教導員不敢動手,就叫女知青來“押住”邢紅,果然就有兩個積極分子上來扭住瞭她的胳膊。教導員迴頭來看我,我衝他瞪大眼睛,他又叫人來捆我,這迴我讓他們捆瞭。那硬邦邦的竹殼子捆住手腕疼得要命,繩子往脖子上一扣馬上就透不過氣來。這會兒下麵的人走散瞭一半,我們隊長也不見瞭。發言的人一個接著一個,說我們是“知識青年的敗類”等等。正在批判,隊長跑來說:“團部指示,這個會不能開,尤其不準捆人;叫先把人放瞭。”教導員剛要瞪眼,隊長說:“政委說瞭,這個事你要負責任。”教導員立刻軟瞭下來,不得不宣布散會。

根據團裏的意見,毀壞寶像的事情是無意的,不予追究。捆打知識青年一事教導員要道歉,受害者也不要上告,事情就這樣兩拉倒。

當晚,我和大許坐在床上根本不想睡,氣得腦門子發漲。細細一想,鬥我們捆我們的全是自己的同學,為瞭什麼呀,不過是為瞭給教導員留個好印象,以後能在講用會上說說他們怎樣站穩瞭立場,然後到團裏當個文書、乾事之類,寫些狗屁不通的報告。為瞭這個背叛我們,值得嗎?

熄燈時,我們屋那兩個傢夥迴來瞭,怯生生地輕手輕腳地溜進門來,悄悄地坐在床上。我一下子站起來,大喝一聲:“你們兩個搬齣去!彆跟反革命住在一塊!”有一個小聲說:“王哥,彆賴我們。我們也沒法子。”我的野性發作起來,大吼一聲:“滾齣去!快滾!”接著把他們的東西全都扔瞭齣去,他們兩個不敢再說什麼,忍氣吞聲地撿起東西走瞭。

邢紅也不和同屋的女生說話瞭,還拌瞭兩句嘴。我和大許知道以後,第二天上工的路上毫不留情地罵那個女生。我們簡直喪失理性瞭。我們兩個叉著腰罵她是“走狗”,是“馬屁精”、“缺德鬼”,罵得她捂著臉哭瞭一整天。其實我們本不至於罵齣這樣的話,可是我們一想起那天晚上她在會場上撅邢紅的胳膊,還揪她的頭發,就氣得要命。她要是個男的非挨我一頓打不可。大許不會打人,他隻會在彆人打他的時候還手,可是我那些天像個野人一樣,邢紅說我在地裏乾活時都斜著眼看人,一副惡相。

這事過去之後,有些傢夥開始在背後給我們造起種種謠言來。隊裏風言風語地傳說我們有什麼生活問題。這種話使邢紅很傷心,可是她從來也沒對我們提起過。我們也不好和她說這個,隻是以後我們益發形影不離,就連吃飯她都要端著碗到我們屋裏來吃。在地裏乾活休息時,不論時間多短,她也要來和我們一起坐一會兒。和我們在一起時她顯得迷人,她對我倆都好。她箱子裏有很多書,晚上我們就讀書,哪兒也不去,就是連裏開批判會我們也隻當不知道。後來她索性把臉盆漱口杯都拿過來瞭,弄得我們的懶覺再也睡不成,因為天一亮她就來敲門,說:“快起來!我要進來啦。”中午我們睡午覺的時候,她就在我們屋洗頭,洗好頭以後就靜靜地坐下來看書。隻有晚上睡覺纔迴她屋去。

我和大許都愛她,可是我們都不想剝奪瞭她給彆人的一份愛,因為她似乎同樣地喜歡我們兩個人。

我到現在還記得我們三個人在一起度過的愉快時光。我們那裏的旱季天特彆長,由於是農閑,收工又早,我們迴來時天還很亮呢。大許去水井打水,我把我倆的臉盆和毛巾拿到走廊上來。他把水打迴來瞭,我們在門前脫成赤膊,洗去身上的泥巴,這時我們可以聽見屋裏的濺水聲。我們洗完以後就坐在門前的小闆凳上。這時她就在屋裏說:“大許,小王,你們洗好啦?”“啊。”“你們彆進來,我還沒好呢。”她從來不插門。等到她說“好啦”,我們就走進去。她坐在窗前的床上,嘴裏咬著發卡。我說:“我們乾什麼?”

“看書吧。把我的書箱子打開。”

她有好多書,有她帶來的,還有她藉來的,還有人傢送給她的。她穿著我的拖鞋走過去把門打開,讓黃昏的陽光照進屋來。她喜歡躺在床上看書,用一塊塑料布墊在枕頭上,免得濕頭發把枕頭弄濕。她還有很多孩子氣的小毛病,看書的時候會用腳趾彈齣“橐橐”的聲響。開飯鍾打響的時候,她有時會發起懶來,當我們收拾起飯盒,對她說:“小紅,起來!去吃飯。”這時候她會輕輕地一笑:“我不想起來。你們給我打來吧。”我們說:“你太懶瞭。我們今天不想侍候你。”她會說:“那我還給你補襪子瞭呢!我還給你洗衣服瞭呢!”我們就說:“我們這是為你好,你要得懶病啦。”她慢慢坐起來,然後又躺下去。“不會的,少打一次飯得不瞭懶病。再說我比你們都小,你們應該讓著我。”於是我們就讓著她瞭。

吃完飯,天開始暗下來,她還是躺在床上看書,過一會兒她會忽然欠起身來問:“大許,你看什麼書呢?”大許告訴她,她說:“噢。”然後躺下去,再過一會兒她又來問我,我也告訴她。她也許會高興地繼續說下去:“噢,是肖。你喜歡他嗎?”我說:“挺細膩的,不過還是不喜歡。”“哎呀,我可喜歡他呢,那老頭可精啦。”要不然就會莫名其妙地說:“喂,喂喂!你們倆都彆看書啦。問你們,喜歡傑剋·倫敦嗎?”我們這樣的毛頭小夥子哪會說不喜歡。她說:“他太野蠻啦。人應該會愛,像好人一樣。對!我不喜歡。”我反唇相譏:“你是小姑娘。你彆傻啦。”她會高高興興地說:“對啦,我是小姑娘。”說完瞭就不作聲瞭。

天黑到在屋裏不能看書時,我們就都到門外去坐。有時候一聲不響,看著天邊一點點暗下去,對麵傣寨裏的竹梢背後泛齣最後一點紅色。有時候她會給我們講小時候的一些瑣事,她講得特彆有意思。她講她有一次和哥哥爬上屋頂去摘桑葚,那是一座西式的房子,尖尖的洋鐵皮頂,哥哥上樹去瞭。讓她坐在屋頂上等著,可是她往下一看,高極瞭,足有七層樓高——那是兩層樓,不過她纔四五歲,當然覺得高。於是她反過身來往上爬,越爬就越打滑,一直滑到離房簷不遠的地方,嚇得她一動也不敢動,大哭起來。晚上迴傢以後,衣服上剮破的窟窿叫媽媽看見丁。不管媽媽怎麼問,她也沒說齣哥哥來。她驕傲地說:從那時我就感到,大人的話有時可以不聽,應該正直,不齣賣人,這比聽話重要得多。她還講過彆的一些小事兒,我們都很愛聽。她說睏難時期,她的同桌傢裏孩子多,總是吃不飽。她每天給他帶一個窩頭。可是後來上中學以後他就忘瞭她,見瞭麵也不理瞭。我們都知道這是為什麼。嘻,我們上中學時也不敢和女同學來往,為瞭做個正派人。總之,我們漸漸發現她是個特彆好的女孩子,她什麼也不怕。她本能地憎惡任何虛僞,贊美光明,在我們睏惑的地方,她可以毫不費力地指齣什麼是對的。我覺得她比我們倆加起來還聰明得多。

因為我們三個人形影不離,大傢漸漸把我們看成怪人。他們看見我們一起走過來都帶著寬容的微笑。他們還是喜歡我們的。有一次我遠遠聽見幾個老職工說:“三個挺好的孩子,都是教導員給害的。”原來他們認為我們得瞭某種神經病。後來我告訴大許和小紅,他們都覺得好笑。不管怎麼說,我們願意在一起,讓他們去說吧。

後來隊長派活也把我們三個派到一塊,通常都是三個人單獨在一塊乾活。可是有某種默契,就是我們必須不挑活。開頭是讓我們三個去田裏把稻草拉迴來。我們趕著三輛牛車。一般女同誌不適閤趕牛車,因為牛有時候會調皮。可是邢紅趕得很好。我們趕上車到地裏去。旱季的天空是青白色的,地平綫上白茫茫,田野裏光禿禿。太陽從天上惡狠狠地曬下來,連一片雲也沒有。稻草乾得發脆,好像雞蛋殼一樣。我們往車上扔稻草的時候,邢紅站在車頂上接著。她穿著我們的破衣服,衣服顯得又大又肥,她的樣子好玩極瞭。我們把稻草捆拼命地往上扔,一直扔到她抱怨起來:“慢一點啊!”等我們停下手來,她就趴在稻草上笑著說:“你們真偉大,不過還是慢一點。”如果我們再快扔,她就躺下不動,直到我們扔上去的草把她埋起來,她纔從草裏鑽齣來,飛快地把草碼好,還高興地喊:“來吧,我不怕。我比你們快!”然後我們就拉著三個稻草垛迴去。我們運的稻草比六輛車運的都多。

後來草運完瞭,隊長很滿意,說:“如果知青都和你們一樣,我們可以多種一韆畝地。”可是他又讓我們去齣牛圈,他說:“你們可以慢慢乾,讓邢紅在外邊乾點雜活。牛圈離傢近,你們可以自己安排時間,什麼時候乾都可以。”

我們隊的牛圈有好幾年不齣瞭。那是一間大草棚,有一個籃球場那麼大。因為從來不齣糞,也不墊草,簡直成瞭個稀屎塘,大牛下去淹到肚子,小牛下去可以淹死,真夠嗆。我們去看瞭一下,我說:“邢紅彆下去瞭,留在外邊吧。”

她說:“我不在外邊,我要和你們在一起。”

我進去探探深淺,牛糞一直淹到我大腿上半截。我們拉來一頭頂壯的水牛,駕上一套拖闆,邢紅在前邊拉牛,我們兩個在後麵壓住闆梢,把那些牛糞從圈裏拖齣來曬。哎呀,那些糞真是駭人聽聞,說起來你都不信。那頭該死的牛拼命地甩尾巴,濺起來的糞總打到人臉上。每當我們從牛圈裏推齣一大堆糞來都要到水溝裏洗洗臉,邢紅的頭發裏也濺上瞭。這裏太髒瞭,我們連話都顧不上說。連那條該死的牛齣來以後都不肯再進圈,總要做一些古怪花樣纔肯進去。我們連中午飯也沒吃,弄到下午三點鍾,那條牛一下跪下不起來瞭。邢紅大叫一聲:“我也受夠瞭!”她騎到牛背上說:“走,牛,咱們到河邊遊泳去。”那牛騰的一聲跳起來,飛快地朝河邊跑去瞭,快得讓我們兩個死追也追不上。我在後邊一邊追一邊喊:“小紅!你勒著點鼻繩呀,彆摔下來!”她在牛背上說:“你彆怕,我摔不下來。”她哈哈地瘋笑起來。水牛背又寬又滑比馬難騎多瞭,那牛跑得比馬還快,可是她居然沒有摔下來。到瞭河邊,那牛一頭躥下水去,她也從牛背上翻下來摔到水裏瞭。可是她馬上又跳起來,在齊腰深的水裏朝上遊跑過去,最後彎腰一頭紮到水裏。等我們跳到水裏去的時候,她在上邊大叫:“我已經洗乾淨瞭,你們快好好洗洗。”

後來我們在沙洲上坐在一塊兒,她全身水淋淋的,衣服都貼到身上,頭發披在肩上。她哈哈笑著說:“多棒啊!我覺得妙得很。”

那地方河水分成兩股,圍繞著一個小島,牛跑到島上吃草去瞭,小紅很高興,她喘過氣來以後又到水裏去,還和我們打水仗,後來就坐在沙灘上讓太陽把衣服曬乾。坐瞭一會兒,她躺在沙灘上,兩眼看著天空,說:“天多藍啊。我有時覺得它莫名其妙。我覺得,我是從那裏宋的,將來還要消失在那裏。”她有點傷感。我們也傷感起來。我們想到,總有一天,我們也會消失在自然的懷抱裏,那個時候我們注定要失去小紅瞭。還有,也許我們注定永遠在這裏生活瞭。哎,這世界上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瞭。可是她悄悄地坐起來說:“不管到哪裏,我隻要做一個好人,隻要能夠做好事,隻要我能愛彆人並且被彆人愛,我就滿足瞭。大許,小王,你們都喜歡我嗎?”

我們都說:“喜歡。”我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斜射的夕陽把她飄揚的頭發、把她的臉、把她的睫毛、把她美麗的胸和修長的身體都鍍上瞭一層金。她很美地笑瞭。她說:“我喜歡你們。我愛你們。”我們靜瞭一會,她忽然高興地笑瞭:“好啦,我教你們唱一支歌吧。一個好歌,古老的蘇格蘭民歌。”

她教我們唱瞭《友誼地久天長》。以後我們常在一起唱這支歌。她後來又教給我們好多歌,但是都沒有這支歌好。我和大許都是音盲,除她教給我們的歌就不能把任何歌唱好。

後來我們都覺得餓瞭,就把牛找迴來,趕著它迴傢瞭。

第二天我們又去齣牛圈,這一迴牛糞淺瞭。我們三個駕起三套拖闆一齊把牛糞推齣去。牛還是甩尾巴,甩得糞點子橫飛。三條牛尾巴弄得人走投無路。後來小紅用一根繩子把牛尾巴拴起來,它就再也不能甩瞭。可是牛被拴住瞭尾巴覺得很不受用,走起路來大大地叉開後腿,怪模怪樣的。被拴住的尾巴拼命扭動著,好像一條被釘住的蛇。我們大笑起來,也把我們的牛這麼拴住。於是三頭牛跨著不穩定的舞步走來走去,我們都覺得很好玩。邢紅還溫存地對它們說:“牛,對不起你們。牛,等一會帶你去遊水。”

到下午我們三個就騎上牛到河裏去玩。邢紅還帶瞭米和鍋,我們在河邊做飯吃。吃完瞭飯,我們坐著看傍晚的雲彩,刊天黑纔趕牛迴去,為的是讓它們多吃點草。可是第二天我們去拉牛,那三條牛都惶恐萬狀地躲開我們。小紅很傷心,以後她就不拴牛尾巴,我們也不拴瞭。後來牛又和她好瞭。牛會悄悄走到她麵前來,她就輕輕地摸摸它們的鼻子。她對我們說她很喜歡水牛,喜歡它們彎彎的角、大大的眼睛,還喜歡涼蔭蔭的牛鼻子。她說牛的傻樣很可愛,可是我就看不齣來。

我們把牛圈齣好,隊長又派我們到鎮上去拉米,後來又讓我們三個去放牛。從來也沒見過讓女孩子放牛的,不過因為可以和我們在一塊,她便毫不猶豫地答應瞭。

我們一起去放牛。早晨的霧氣剛剛散去我們就趕著牛到山上去,帶著鬥笠和防雨的棕衣,還帶著米和菜。我們跟在牛後麵走著,小紅倒騎在最後一頭牛背上。我們商量把這些牛趕到哪兒去。小紅忽然高興地挺直身子,拍打著牛背說:“到山裏邊小樹林去,那兒可好啦。”牛嚮前一躥,把她扔下來瞭。我們趕緊攙住她。她和我們一起笑瞭,然後說:“到小樹林去,到小樹林去!那兒有好幾個水特彆清的水塘,我頂喜歡那兒啦!那兒草也好,去嗎?”

她這麼說好,我們怎好說不去。到瞭山底下,牛群爭先恐後地往陡陡的山坡上爬,簡直比打著走得還快。爬上第一個山坡,我們並肩站住往山下看:整個壩子籠罩在淡淡的白色霧氣中,四外是收割後的黃色田野,隻有村寨裏長滿瞭大樹和竹子,好像一座座綠色的城堡。起伏的山丘到瞭·遠處就忽然陡立起來,上麵長滿瞭樹,黑森森的,神秘莫測。在寂靜的小山榖中,有一片密密的小樹林,那就是小紅要去的地方。這裏的天空多麼藍啊,好像北方的初鞦一樣。小紅往我們臉上看瞭看,笑瞭一下說:“嘿,走吧!”

牛群早就衝到山榖裏去瞭,我們追上去。接著,我們必須分開瞭。我到左邊的山坡上去,大許到右邊的山坡上去,小紅留在後麵,為的是不讓牛群走得太散。其實牛隻要看見這邊山—上有人,自然就不會過來,把小紅留在後麵也是多餘的,因為沒有一頭牛會掉頭迴去的。牛都散開瞭,一心一意地吃草,慢慢地朝前去。我坐在一棵孤零零的小樹下,我也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大許隔得很遠,小紅也隔得很遠,他們看起來都不過一粒豆子那麼大。我倚著小樹,鋪開我的棕衣坐著,麵對著藍藍的天空和白白的、絲一樣的遊雲,翠綠的山巒,還有草地和牛,天地是那麼開闊。

我半躺著,好像在想什麼,又好像什麼也沒有想,我忽然覺得有一重束縛打開瞭:天空的藍色,還有上麵的遊雲,都滔滔不絕地流進我的胸懷……我開始傾訴:我愛開闊的天地,愛像光明一樣美好的小紅,還愛人類美好的感情,還愛我們三個人的友誼。我要生活下去,將來我要把我們的生活告訴彆人。我心裏在說:我喜歡今天,但願今天彆過去。

這時我聽見小紅在叫我,我看見她跑過來,披散的頭發在身後飄揚。她穿著我們的舊衣服,可是她還是那麼可愛,好像羚羊那麼矯健。她一個魚躍撲在我身邊,然後又翻身坐起來。她喘籲籲地說:“哎呀,好纍。往山上跑真要命。”

我笑著說:“小紅,齣瞭什麼事?”

“沒事,來看你。”她轉過臉來,慢慢地說:“你一點也不需要人來看嗎?”

她蜷起腿來坐著,說:“我一個人坐著有點悶呢,你就不悶口馬?”

我說:“不悶,我很喜歡這麼坐著。我喜歡。你看,從天上到地下都多麼可愛呀。”我轉過身來,看見她正笑著看著我,她說:“你越來越可愛啦。”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可是她滿不在乎地哼起一支歌,接著就躺在我身邊瞭。

我覺得緊張,就往前看。後來聽見她叫我,我轉過身去,看見她躺在草地上,頭發散在草上,她很高興。她的眼睛映著遠處的藍天。她說:“你和大許怎麼啦?”

我說:“我們怎麼啦?”

她笑瞭。她在草地上笑好看極瞭。她說:“你們兩個好像互相牽製呢。不管誰和我好都要迴頭看看另一個跟上來沒有。是不是怕我會跟誰特彆好,疏遠另一個呢?”

我辯白:“沒有。”其實是有這麼迴事的。

她一本正經地說:“你們彆這樣瞭。我不會喜歡這一個就忘瞭另一個的。你們兩個我都喜歡。你們都來愛我吧,我要人愛。”

我也很高興。她又說:“將來咱們都不結婚,永遠生活在一起。”

我也像應聲蟲一樣地說:“不結婚,永遠在一起。”

她又規規矩矩地坐好,用雙手抱著膝頭,無憂無慮地說:“多好呀,和人在一起。”一轉眼她就站起來跑開瞭,跑齣瞭樹蔭,她的頭發在陽光下閃著光。我對她喊:“你去哪兒?”

她高高興興地迴答:“我去看大許!”

她像一隻小鹿一樣穿過牛群,一直跑上對麵的山坡,頭發飛揚。她真可愛,她說的一切都會實現的,我想。

到中午牛都吃飽瞭,甩著尾巴朝前走起來,越走越快,漸漸地匯成群。我們三個人又走到一塊來啦。我們跟著牛走,小紅還嫌牛走得太慢,拾起土塊去打牛。我們唱起歌來。後來就走到小樹林瞭,牛開始往前瘋跑,大概是聞見水味瞭。我們怕它們跑遠瞭,也加快腳步搶到前邊去,大許嚮左我嚮右。小紅跑瞭一上午,再也跑不動瞭,她在後邊喊:“小王,大許,去給咱們占個好地兒啊!彆叫這些該死的把水塘全占瞭!”我衝進小樹林,找著一個又深又清的水塘守住,把來的牛一律打開,轟到小水塘和泥坑裏去。過一會小紅和大許都來瞭。小紅笑著說:“這些該死的全下瞭塘啦。咱們沒事兒瞭。烏拉!我們來做飯!”

我們來到的地方真好,草地上疏疏落落地長著小樹,上遊下來的小溪在樹林中間匯成一個又一個池塘,我挑中的這一個簡直可以叫做小湖呢。我們在樹蔭下邊的一個小乾溝裏支起鍋來,把我們的棕衣在一邊鋪好。小紅從書包裏拿齣一塊臘肉,她笑著對我們說:“上迴趕街子我買的。我們今天來吃吧。”我們三個人的工資都交給她管,我和大許就真正不問阿堵物瞭。可是錢一給瞭她我們就老有錢,再也不會捉襟見肘瞭,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吃完瞭飯,我和大許就跳下水去遊泳,小紅跑到樹叢裏換衣服。她在樹林裏大喊大叫:“喂,水好嗎?水裏好嗎?”水特彆涼,可真是從森林裏流齣來的。我們說:“好,好極啦!你快來吧!”一會兒她蹦蹦跳跳地走齣來,穿著她的紅色遊泳衣,嘴裏喊:“我來啦!我來瞭!”她一下跳到水裏,馬上又探齣頭來說:“嘿!可真要命,這水可真涼。”她高興地仰泳起來,中間的水清得發黑。她遊到中間時我們可以看見她發白的小腳掌在一蹬一蹬的,她喊:“你們遊泳沒我遊得好!不信你們就追過來,比比看。”

我們迅速地遊近她,她一下子潛到水下去瞭,我也潛下去、啊呀,這個塘底下準有泉眼,寒氣刺人。我簡直就下不去。我在水裏睜開眼睛,看見她在我下麵遊,可是我捉不住她,我就迴到水麵上來,我和大許焦急地往水下看。後來看見一個人影飛快地浮上來,我們就遊過去,等她一躥齣水麵就從前邊捉住她。她的身上像魚一樣涼。她噗噗地齣著氣,在水裏跳瞭幾下說:“嘿,底下可真涼,我身上都起雞皮疙瘩瞭。我還給你們捧瞭一捧底下的水來,叫你們一捉全灑瞭。你們怎麼不下去玩?”我說:“水太涼,冷得死人。你也彆下去瞭,會抽筋的。”她撅起小嘴說:“你又來嚇唬人,抽筋我也淹不死。”她又往下潛,齣來的時候神秘地對我們說:“喂,底下有大魚呢!就是滑溜溜的,不好捉。你們等著,我捉條魚晚上吃。”我說:“你得瞭!水裏的魚手可捉不住,滑著呢。”她歪起頭來一笑,說:“真的嗎?我偏要試試。”她在水裏穿著小小的紅遊泳衣,好像水仙女一樣。我和大許遊開去上岸曬太陽瞭,她還在水中間潛水,她真是瘋得沒底啦。一會兒說:“差一點沒捉住!”一會兒說:“這次沒碰上!”我和大許對著她笑,因為她那麼高興。後來她下去好長時間纔上來,她還在水下我們就發現她上來得慢,動作不正常,我看大許,他也變瞭臉色,我們趕快下水朝她遊去。果然她一露齣水麵就用手亂打著水說:“我抽筋啦!你們快來救我呀!”我們嚇得眼睛都要瞪齣來瞭,隻恨爹媽沒多生齣幾條腿來打水。可是她還笑:“你們嚇得齜牙咧嘴啦!彆害怕,我不會立刻就沉下去的!”可是我們緊張得心都跳壞瞭。等我們遊到跟前,她躥起來,用雙手勾住我們的脖子,她又笑又咧嘴,一會兒說:“你們拖我上岸吧。”一會兒說:“啊呀,腿痛死啦廠我們可一點開玩笑的心情也沒有,轉過身去就朝岸上遊。她架在我們脖子上,一點也不介意地把高聳的胸脯倚在我們肩上,還說笑話:“哎呀,這可真像拉封丹的寓言!兩隻天鵝用一根棍把個蛤蟆帶上天……不對,你們在遊蛙泳,蛤蟆是你們!”

我們可一點開玩笑的心思也沒有。我們拖著她一點也遊不快!為瞭抵消她浮在水上的上半身的重量,我們幾乎是在踩水,哪能遊得快呢。她仍是高興地說個不停,急得我喝瞭好兒口水呢。等到我的腿一夠到水底,我就在她背上啪啪地打瞭兩下,說:“你這壞蛋!大壞蛋!”大許伸手給她理頭發,也說地:“你嚇死我瞭!”她撅起嘴來。我們倆把她從水裏抬上來,收到棕衣上。這時我們的腿都軟瞭,百分之九十都是嚇的。他喊“抽筋瞭”時我們離她還有七八十米呢,我都不知怎麼遊過去的。在把她拖上水來之前我心裏一直是慌的。我真想多打她幾下,讓她再也不敢。我去給她捏腿,她不高興地說:“你們對我太凶瞭!”我抬起頭來一看,她噙著淚。她又說:“你罵我壞蛋時,啞著嗓子野喊。我怎麼啦?”她小聲抽泣起來。

我們都低下頭去。後來我抬起頭來,小聲說:“你不知道嗎?我們太怕你淹死瞭。我看見你齣瞭危險,嚇得手都抖起來瞭。”

她撅著小嘴看我們,眼睛裏有好多怨艾。看看我,又看看大許,後來眼睛裏的怨艾一點一點退去瞭,再後來她陰沉的小臉又開朗起來。她忽然笑瞭,伸手揩去眼淚,眼睛裏全是溫情她說:“你們,你們這是太愛我呀。”我們倆點頭。她頑皮地笑著說:“你們過來。”等我們蹲到她身邊時,她猛地坐起來,用雙臂勾著我們的脖子,她的額頭和我們的額頭碰在一起,她的眼睛閃閃發亮,說:“我也愛你們。你們對我太好啦!”她把我們放開,說:“我以後聽你們的話,好吧?快去看看牛吧。”

我們趕快穿上涼鞋去找牛,牛已經走得很散瞭,好不容易纔把它們趕迴來。我們趕著牛迴來時她已經站起來瞭,一瘸一拐地要來幫忙。我衝她喊:“你彆來啦,我們兩個人夠瞭。”

她就拿起衣服一瘸一拐走到樹林裏去換。後來她齣來,我們拉來一條牛讓她騎,大許把東西收拾起來,我趕著牛慢慢地朝迴走。牛吃得肚皮滾圓,一齣樹林就呼呼呼地衝下山去,直奔我們隊,也不用趕瞭。就這樣到傢天也快黑瞭。隊長在路口迎著我們,他笑嘻嘻地說:“辛苦瞭!牛肚子吃得挺大。你們把牛趕到曬場上圈起來吧,牛圈叫營部牛幫占瞭。”

我們就把牛趕到曬場上去。曬場有圍牆,進口處還有攔牛門,是為瞭防牛吃稻榖的。曬場北麵是涼棚,頭上有一間小屋,原是保管室,後來收拾齣來,供教導員來隊住。我們把牛趕進曬場,忽然發現北邊空場上有汽燈光,還有一個公鴨嗓在大聲大氣地說話。教導員來啦。我們站在空涼棚裏,不由地勾起舊恨:這就是我們當初挨鬥的地方!我和大許走到教導員住的屋門前,一推,門呀的一聲開瞭。劃根火柴一看,哼,他的床鋪好乾淨。我知道有幾個女生專門到他屋裏做好事,每天他迴來時屋裏都收拾得乾乾淨淨。現在就是,床鋪收拾好瞭,洗臉水也打來瞭,毛巾泡在水裏,牙膏也擠在牙刷上瞭。我和大許笑著跑齣來。小紅走過來問:“怎麼啦?”我們告訴她,她也笑起來。忽然她心生一計:“我們也對教導員錶示一下敬意,對!我們揀兩頭肚子吃得最大的牛趕到他屋裏去。”

我們倆一聽,憋不住地笑。可真是好主意,他的門又沒插,牛進去就是自己走進去的。我們找瞭兩頭吃得最飽的牛。啊,這兩個傢夥吃的肚子都要爆炸瞭,那裏邊裝的屎可真不少啊!可以斷定兩個小時之內它們會把這些全排泄齣來,我猜有兩大桶,一百多斤。我們把它們轟起來,一直轟到小屋裏。不一會兒,我們就聽見屋裏稀裏嘩啦地亂響起來,簡直是房倒屋塌!後來就不響瞭。我猜它們在那麼窄的房子裏不太好掉頭,它們也未必肯自己走齣來。我們都走瞭,迴去弄飯吃。吃完瞭飯我們坐下來聊天,還泡瞭茶喝,就等著聽招呼。可是教導員老說個不停,我們都擠到窗口看他。會場就在我們門前。我們數著人。—會溜瞭一個,一會又溜瞭一個,一個又一個溜瞭一半啦。教導員宣布散會,他也打瞭個大嗬欠。我們看見他轉過屋角迴去瞭。大許說:“好呀,這會兒牛把屎也拉完瞭。”我們就坐下等著。過瞭一會兒,就聽見遠遠的教導員一聲喊叫。他叫得好響,隔這麼老遠都能聽見。我們三個全站起來聽,憋不住笑。後來就聽見他一路叫罵著跑到這邊來,他說:“誰放的牛?誰放的牛?怎麼牛都關在場上?”

我們三個推開門跑齣來站在走廊上,小紅說:“我們放的牛怎麼啦?教導員。”

他一跳三尺高,大叫起來:“牛都跑到我屋裏來瞭!誰叫你們把牛關在場上的?”

我們七嘴八舌地說:“牛進屋瞭?那可好玩啦!”“你怎麼沒把門鎖上呢?”“牛是馮隊長叫關在場上的。牛圈叫營部牛幫占瞭!”後來我們仔細一看,教導員的額頭上還有一條牛糞印,就哈哈大笑起來。教導員大罵著找隊長去瞭。小紅大叫一聲:“去看看!”她撒腿就跑,大許也跟去瞭。我把我們的馬燈點上,也跟著去瞭。

啊哈,教導員屋裏多麼好看哪!簡直是牛屎的世界!那兩個寶貝把地上全拉滿瞭,連個落腳的地方也沒有。牛尾巴把糞都甩上牆瞭!桌子也撞倒瞭。煤油燈摔瞭個粉碎,淹沒在稀屎裏,臉盆裏的水全溢齣來啦,代之以牛屎,毛巾泡在裏麵多麼可笑啊!教導員掛在牆上的衣服、雨衣、鬥笠全被蹭下來瞭,慘遭蹂躪,鬥笠也踏破瞭。我們站在那兒笑得肚子痛,小紅還跳起來拍手。一會兒教導員拉著隊長來瞭,他一路走一路說:“你來看看!你來看看!我進屋黑咕隆咚,臉上先挨瞭一下,毛紮紮的,是他娘的牛尾巴!我還不知是什麼東西,嚇得我往旁邊一躲,腳下就踏上瞭,稀糊糊、熱呼呼的,這還不夠嚇人!屋裏有兩個東西喘粗氣!我嚇得大喊一聲:誰!!這兩個東西就一頭撞過來,還虧我躲得快,沒撞上。馮隊長,這全要怪你,你怎麼搞的!”

隊長一路賠情,到屋裏來一看,嘻!他也憋不住要笑。他說:“小王、小許、小邢,快幫教導員收拾一下嘛!”我們不去收拾,反而笑個不住。小紅說:“隊長,又要派我們齣牛圈哪!我們乾夠瞭!”於是我們笑著跑開瞭。

唉,這都是好多年以前的惡作劇瞭,可是我記得那麼清楚。我常常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地迴憶,一切都那麼清晰。我那時是二十一歲,大許和我同歲,小紅纔二十歲。人可以在那麼年輕時就那麼美,那麼成熟,那麼可愛。她常說她喜歡一切好人。她還說她根本分不清友誼和愛的界限在哪裏。她給我們的是友愛:那麼純潔、那麼熱烈的友愛。她和我們那麼好,根本就不避諱她是女的、我們是男的。我們對她也沒有過彆的什麼念頭。可是她給我們的還不止這些。我迴想起來,她絕對溫存,絕對可愛,生機勃勃,全無畏懼而且自信。我從她身上感到一種永存的精神,超過平庸生活裏的一切。

我們都學會瞭她的口頭禪:管牛叫該死的,管去遊泳叫去玩呀,她還會說:嘿,真要命。或者乾脆就說:要命。她的記性好極瞭,看書也很快。有時候她和我們討論一些有關藝術哲學的問題。我發覺她想問題很深入,她的見解都很站得住。她愛藝術。她說:“有一天我會把我的見解整理齣來的。”可惜她沒有來得及做這件事。她病瞭。

有一天中午,我們在屋裏看書,看著看著她把書蓋在臉上。我們以為她睡瞭,於是躡手躡腳地走齣去。過瞭半個小時,上工哨響瞭,我們迴來。她把書從臉上拿起來,我發現她臉色不好看,而且眼睛裏一點睡意也沒有。我問她:“小紅,你怎麼啦?你氣色不好。”

她說:“我看著看著突然眼花起來,覺得腦後有點兒涼。大概是這幾天睡得少瞭吧。”

我說:“那你不要去瞭,倒半天休吧。”她說:“好”,就讓我去和隊長說。下午我們迴來的時候看見她高高興興地坐在走廊上給我們洗衣服,還說:“你們到屋裏去看看。”

我們進屋一看,她把屋裏的布置改瞭,還把我們的一切破鞋爛襪子全找瞭齣來,可以利用的全洗乾淨補好瞭。屋裏也乾淨得齣奇。她悄悄地跟瞭進來,像小孩子一樣歡喜地說:“我乾得棒吧?”

我說:“很棒!你睡瞭沒有?”

她笑著說:“睡瞭一個小時。然後我起來乾活。”

大許說:“你該多睡會兒,等我們迴來一塊動手那要快多啦!你好瞭沒有?”

她說:“我全好啦,我要起來乾活。我是勞動婦女。”

我們覺得“勞動婦女”這個詞很好玩,就笑瞭半天,以後有時就叫她勞動婦女。可是當天晚上她又不好,說是“眼花,頭痛”。我一問她,原來這毛病早就有瞭,隻是很少犯。於是我們叫她去看病。星期天我們陪她到醫院去,醫生看瞭半天也說不齣個名堂來,給瞭她一瓶榖維素,還說:“這藥可好啦,可以健腦,簡直什麼病都治!”我們買瞭一些東西迴來,走到大河邊上,她看見河水就高興瞭,她說:“我們膛過去!”我說:“你得瞭!好好養著吧!”她笑瞭。於是我們走橋過去。那座橋是竹闆架在木樁上搭成的,走—亡去“吱啦吱啦”響,橋下邊河水猛烈地衝擊橋樁,濺起的水花有時能打上橋來。我走在前麵,她在中間,她一邊走一邊笑嘻嘻地說:“我需要養著啦,都要我養著啦。水真急……”忽然她站住瞭,說:“小王,你走慢一點!”我站住瞭。她橐橐地走瞭幾步,一把抓住我肩頭的衣服,抓得緊極瞭,我感覺她的手在抖。我覺得不妙,趕快轉過身來扶住她。我看見她閉著眼睛,臉上的神情又痛苦又恐慌。我嚇壞瞭,對她說:“你怎麼啦!是不是暈水瞭?你睜開眼往遠處看!”人走在急流的橋上或者蹚很急的水,如果你死盯住下麵的浪花有時會暈水,這時你就會覺得你在慢慢地朝水裏倒去。這個橋很窄,橋上也沒有扶手,有時可以看見在橋頭上的人暈水趴下爬過去。我纔來時也暈過一次,所以我問她是不是暈水瞭。這時大許也從後邊趕上來,我們倆扶住她,她像一片樹葉一樣嗦嗦地抖,她說:“我頭疼,我一點也看不見瞭……你們快帶我離開這橋,我害怕呀!我怕……”她流瞭眼淚。我們趕緊把她抬起來,她用雙手抱住頭哭起來。過瞭河,我們把她放下,她躺在草地上抱著頭小聲哭著說:“我頭痛得凶。剛纔過河的時候突然眼就花瞭,眼前成瞭一大片白茫茫的霧,接著就頭痛……你們快帶我迴傢,我在這兒害怕,我心裏慌。”

我趕快抱起她往傢裏跑,她一路上抱著頭,有時她又緊抱住我,把頭緊貼在我胸前,她不僅痛苦,而且恐懼。看見她跟痛苦與恐懼搏鬥,我們都嚇壞瞭。半路上大許替換瞭我,她一察覺換瞭人就恐慌地叫起來:“你是誰?你說一句話。”大許說:“是我,小紅,是我。”她就放瞭心,又把頭貼在大許胸前。

我們急如風火地奔迴傢,把她放在床上,我奔齣去找衛生員。我一拉門她就恐慌地叫:“你們彆都走瞭呀!”大許說:“我在呢,我在呢。”他握住她的手,她纔安靜下來。

我把衛生員找來,她根本就沒問是什麼病,就給她打瞭一針止痛針,小紅一會兒就不太痛瞭。後來她睡瞭。我們給她打來瞭飯,可是我們自己卻沒有吃什麼。天很快就黑瞭。我們給她把蚊帳放—F來,在窗上點起瞭煤油燈。我們又害怕空氣太壞,把前後窗戶全打開瞭。我和大許蜷坐在床上,誰也沒有睡。這真是淒慘的一夜!我們誰也沒說話。窗前經常有黑影晃動,我也沒去管它。後來纔知道和邢紅住在一起的女生發現她沒迴去睡,就悄悄地叫起幾個人準備捉奸。她們準備燈一滅就衝進來,可是燈一直沒滅,她們也就沒敢來。謝天謝地她們沒來,她們要是闖進來,很難想像我和大許會做齣什麼舉動。我們的窗颱上放瞭一把平時用來殺雞、切菜的殺豬刀,當時我們肯定會想起來用它。要是齣瞭這種事,後果對大傢都是不可想像的。

到天快亮的時候小紅醒瞭。她在蚊帳裏說,“小王、大許,你們都沒睡呀?”

我們走過去問她:“你好一點沒有?”

她笑著說:“好一點?我簡直是全好瞭。我要迴去睡瞭。”

我們說:“你彆走瞭,就在這兒好好睡吧,天馬上就要亮瞭。你到底是怎麼瞭?”

她說:“嘻,過河的時候頭猛然疼起來瞭。我猜這是一種神經性的毛病。沒什麼大不瞭,你們彆怕!”

我不信,說:“恐怕沒你說的那麼輕巧。你說害怕,那是怎麼啦?”

她好半天不說話,後來說:“頭疼的時候我心裏特彆慌,也不知為什麼。”她不好意思地笑瞭一聲,然後說:“我有一種不好的感覺……不說啦,不說啦!”

我說:“為什麼不說?你的病可能很重。告訴我們,到底是怎麼迴事?”

她接下去說,說著說著聲音憂鬱起來:“我感到疼痛不是從外邊來的,是從裏邊來的。也可能是遺傳的吧?你彆嚇唬我瞭,人傢自己就夠害怕的啦!”

我們都不作聲瞭。後來大許說:“你應該去看病,要爭取到外邊去看。一定要把病根弄明白,一定要。”

她說:“沒那麼厲害,也許是小毛病。乾嗎興師動眾?我要去看病你們要陪著我。我不去。”

我們說非去不可,不然我們不放心。後來她就答應瞭,不過說她不要我們陪著去。第二天我們下地,中午迴來時她還沒去醫院,反而起來給我們弄瞭一頓飯,做得香極瞭。她拍著手叫我們來嘗。可是我們闆著臉上夥房打瞭飯來,不和她說話,低頭吃起來。她不高興瞭,說:“你們不吃我做的飯呀?”

我白瞭她一眼說:“叫你去看病,誰叫你做飯?說好的事情你不乾。”

她愣瞭一會兒,就哭瞭:“你們怎麼啦?這麼對付我?人傢下午去看病就不行嗎?我比你們小,我是女孩子,你們就這麼對付我呀……”

我們趕快把飯盆放下過去哄她,後來她不哭瞭,後來又笑瞭。她噙著眼淚說:“我一定去看病,可是你們一定要吃我做的飯。我做得得意極啦!你們要是不吃我就不去看病,就不去!”

於是我們坐下一起吃她做的飯,她又說:“以後不帶這樣的啦,兩個人閤夥給一個人臉色看。”

我說:“為瞭你好還不成嗎?”

“不成,就不成。你不知道嗎?你不管叫彆人做什麼事,不光是為瞭他好,還要讓他樂意。這是愛的藝術。要讓人做起事情來心裏快樂,隻有讓人傢快樂纔是愛人傢,知道嗎?”

我們倆直點頭。我們把她做的飯大大誇奬瞭一番,而且是由衷的誇贊,她高興瞭。下午上工前我們把她送到橋邊。收工的時候她已經迴來瞭,坐在走廊上,剛洗瞭頭,看樣子很高興。

我們問她:“查齣什麼病瞭嗎?”

她說:“可以說查齣來瞭。俞大夫給我看的,她說很可能是青光眼,讓我去眼科看。眼科張大夫齣差瞭,傢裏隻有個轉業大夫,我聽人說他在部隊是個獸醫。他給我看瞭半天,什麼毛病也沒看齣來,給瞭我一大堆治青光眼的藥。我就先用這些藥吧。”我們以為這就是正確的診斷,就放心瞭。

大夫給她開瞭假,她就在傢裏休息。我們去乾活,她在傢裏給我們做傢務事。可是她的頭痛病用瞭青光眼的藥一點不見好,反而常犯,她漸漸的也不太害怕瞭。等張大夫齣差迴來我們又陪她去看,張大夫馬上就把她的青光眼否定瞭,又轉迴內科。內科看不齣毛病來,就讓她住院觀察,她簡直是絕對不考慮。我們說破瞭嘴皮,舉齣一韆條論據也說服不瞭她。最後我們提齣威脅:如果她迴去,我們誰也不理她;又許下大願:如果她留下,我們每天都來看她。經過威脅利誘,她終於招架不住瞭,答應住院,不過要我們“常來看她,但是不要每天都來”。我們留下她,迴去瞭。每天下工以後我們收拾一下,就到醫院去看她。我們那兒到醫院有八裏路,四十分鍾可以走到。她看見我們很高興,有時候還到路上迎接我們。有時候下午她就溜迴來在傢裏等我們,做好瞭飯,躺在我床上看書。她老說她不願意住院,她想迴來就不走瞭,可是我們當晚就把她押送迴去。星期天她是一定要溜迴來的。不過她的病可越來越壞,她的頭痛發作得越來越頻繁,麵色越來越蒼白,人也瘦瞭。她還是那麼活蹦亂跳,可是體力差多瞭。我們心裏焦慮極瞭,我們倆全得瞭神經衰弱,一晚上睡不瞭幾個小時。我們什麼書也不看瞭,隻看醫書。醫院的大夫始終說不清她是什麼病。

有一天我看到她嘔吐,我馬上想到,她患的是腦瘤。我問她吐丁多久瞭,她說:吐過兩三次。我馬上帶她去找俞大夫,說:“她最近開始嘔吐,會不會是腦瘤?”俞大夫說:“不會吧,她這麼年輕。”我說:“大夫,她老不好,這兒又查不齣來,好不好轉到昆明去看看?”俞大夫假作認真地說:“我也在這麼考慮。”

小紅這次沒有鬧脾氣,她服從瞭理智。也許她也感到她的病不輕。我和大許到處催人給她辦轉院手續,很快就辦好瞭。大許去縣城給她買汽車票,我和她迴隊去收拾東西。她打開箱子把換洗的衣服拿齣來放到手提包裏,有點憂傷地說:“我這次去的時間會長嗎?”

我說:“也許會長的。小紅,你病好以後爭取轉到北京去吧!你以後身體不會像以前那麼好丁。你應該迴傢。”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雙眼緊張地看著我說:“你們不喜歡我瞭麼?為什麼這麼說?為什麼要我離開?”她眼睛裏迅速地泛起淚水。我輕輕拍拍她的肩膀說:“你彆緊張呀,彆緊張。我們也會迴去的,我們會找到你。我們三個人會永遠在一起生活。”

她想瞭一會兒,自言自語地說:“真的,我病瞭,我想傢。傢裏有媽媽,有哥哥,他們知道瞭會想我。這兒有你們。我能離開傢,可是離不開你們。你們應該和我一起迴我傢去。沒有你們我不走!”忽然她伏到我肩上痛哭起來:“我覺得病重瞭!也許不會好,也許我會變成個大傻子。”我心裏十分酸楚,可是我盡量剋製地說:“不會,不會。小紅在瞎想,小姑娘瞎想,我求她彆亂想瞭,我求她彆哭瞭!”可是她伏在我肩上,縱情地說齣好多可怕的想法:“我得的很可能是腦瘤。他們要給我開刀,把我頭蓋骨掀開,我害怕!”她蜷縮在我懷裏小聲說:“他們要動我的腦子,可是我就在那兒思想呀,他們要在我腦子上摸來摸去。弄不好我就要傻瞭!再也不會愛,也說不齣有條理的話,也許,連你們都認不齣來。我可真怕……”我聽得心驚肉跳,好像這一切我都看見瞭。我叫她彆說瞭,我說這都不可能,可是淚水在我臉上滾,滴到她耳朵上。她覺察瞭,跳開來看我。她掏齣一塊手絹擦掉眼淚,又來給我擦眼淚,她慢慢地笑瞭,先是勉強地笑,後來是真心地笑。她說:“我高興啦!你也高興吧。什麼事也沒有。我有預感,什麼事也不會有。我會好好的。高興吧!”她開始活潑起來,快手快腳地收拾東西,然後快活地說:“我剛纔冒傻氣瞭,我冒傻氣。你什麼也彆跟大許說。”

後來大許迴來,她始終很高興。第二天我們送她上公路。她高高興興地跳上汽車,在裏麵笑著對我們揮手,還臨時編齣個謊來,對我們說:“大哥、二哥,我很快會迴來的!”

我說:“治好病迴來。”

她說:“當然,當然,治好病迴來。”汽車開動瞭,她又探齣頭宋喊:“我好瞭咱們玩去啊!”

我們揮著手追著汽車跑,喊著:“再見,小紅!”

她也喊:“再見!再見!”

我們在傢裏等她來信。我們焦慮不安地等著她的來信。我和大許話都少瞭。每天我們去乾活都感到很不自然,好像少瞭一隻手,或者少丁一半腦子。每次迴到傢裏,我都産生一種衝動,要到病房去問候小紅,或者茫然地收拾起東西來想到那兒去看她。晚上坐在屋裏,我們不看書,連燈也不點。我們在黑暗中直挺挺地坐著,想著小紅。後來她來信瞭,她——到昆明就寫瞭信,可是信在路上走瞭五天。她說她一到昆明就住進瞭醫院,醫院裏條件很好。她高高興興地把大夫和護士一個一個形容瞭一遍,然後說,馬上要給她做血管造影瞭,是不是腦瘤做瞭以後就可以知道。到後來她的字跡潦草起來。她說:“我一個人很寂寞。我很想你們,很想很想很想。有時候我想溜迴去,不治病瞭,又怕你們罵我。要是有可能的話,你們來看我吧!哥哥們,來吧!”她哭瞭,哭得信紙上淚跡斑斑。最後她又高興起來,不過可以看齣是裝的,她說昆明這地方很好玩,醫院裏也很好玩,讓我們彆為她擔心,她很高興,病好瞭就迴來。最後她很高興地寫上瞭“再見”。

我們把信看瞭又看,忽然我想到我們都有兩年沒探親瞭,可以請探親假。對瞭,太棒瞭!這迴教導員也搗不瞭鬼,探親假是有條例規定的。我們兩個飛奔到連部去請假,隊長馬上就批瞭我們倆假。我們馬上到營部去辦手續,結果碰上瞭教導員。他拿過隊長的條子,陰陽怪氣地說:“你們都是連裏的壯勞動力呀。一下走兩個是不是太多?一個一個走吧!迴來一個再走一個。”這傢夥多缺德!咳呀,去你的教導員!我們一個一個走好瞭。重要的是要有一個人去安慰我們的小紅。我先走,一個月以後迴來,大許再去。我們誰也不打算迴傢,就想到昆明去陪著她。我就要走瞭,又接到她的信。她抱怨說:血管造影好難受啊,然後說腦瘤已經確診瞭,隻是長的位置不好,昆明的醫院不敢動,所以給她轉到北京的醫院,她已經買好車票,就要走瞭。她讓我們想辦法到北京來,她也想到我們可以請探親假。她說:“我想起來啦,你們可以請探親假!我一想到這個心裏就安靜多啦。我們一起迴傢去。”

我趕緊動身。大許寫瞭信交給我。我乘汽車走瞭。分手的時候關照大許要經常寫信。

在路上我遇上一些不順利:在保山等瞭兩天車,在昆明又買不到直達的火車票。結果用瞭半個月纔到北京。北京當時寒風刺骨。我下瞭車就直奔小紅傢:他爸爸、媽媽,還有哥哥都在。他們傢看來是個高級知識分子傢庭,傢裏書很多,她爸爸是個禿頂的小老頭,人很開通,媽媽也很好。她哥哥挺像她,我一見瞭就喜歡。我一下闖進去,他們都吃瞭—驚,問:“你是誰?你找誰?”

我說:“我是邢紅的同學,我姓王,從雲南來……她現在在哪兒?”

他們馬上就知道瞭:“噢!你是小王。她常念叨你。小紅在醫院裏,她纔動瞭手術。手術很順利,瘤子在做切片。請坐吧!我們正要去看她。”

我也沒有坐,立即同他們一起到醫院去看小紅。她臉色蒼白,瘦多瞭,可是一看見我就猛坐起來,高興地大叫:“小王,你來啦!我等你等壞瞭。我接到大許的信瞭,我一直在等你。我動瞭手術瞭,我就要好瞭!”

後來我就天天陪著她,那會兒醫院也亂,什麼探視不探視的,我每天都很早就來,很晚纔走。她的身體漸漸好起來,常常要我陪著她到院子裏走動。纔來的時候我特彆迂,連給她剪趾甲都不好意思,後來我也不怕瞭。我常常給她裹好大衣,攙著她到院子裏去。護士們有時瞎說,說這小兩口多好,我們也不理她們。

我走的時候天氣開始暖和瞭,小紅的身體也更好瞭。可是我發現她爸爸和媽媽神色都不正常。但沒有放在心上。我懂的事情太少,一點也不知道切片有什麼重要性,我隻看見她好瞭。大許又偷偷來信催我迴去,他要來。於是我就迴去瞭。小紅的哥哥送我上火車,他心情不好。我問他怎麼啦,他說是他自己的事兒。我開頭一點兒也沒疑心,可是火車開走的時候他忽然扶住柱子痛哭起來。這不由我不起疑。

果然,我迴到雲南以後,大許正準備動身,我們忽然收到小紅一封信。她說她的病重瞭。病得很厲害,也許不會好瞭。她說,她感到齣瞭大變故,很可能瘤子是惡性的,它還在腦子裏。這真是當頭一盆涼水!我們全都呆若木雞。小紅叫大許快點去。我們拿齣全部積蓄,還藉瞭一些錢,央求團裏開瞭一張坐飛機的證明,讓大許飛到她那兒去。我讓大許到瞭北京馬上打個電報來。大許慌慌張張地走瞭。

大許走後有七八天音信全無!我急得走投無路。晚上睡不著覺,用手抓牆皮,把牆掏破瞭一大塊。第八天大許來瞭一個電報:已到京小紅尚好信隨後到。我心裏稍稍安定。

後來大許來瞭信,他說小紅開始經常頭痛,痛得讓人害怕。她已不能吃飯,全靠打點滴維持。有時候眼睛看不見。大許痛心地描寫她一看見他怎麼像往常一樣笑瞭,高興地抱住他脖子。她讓大許告訴我,她想我想得要命。她說她在昏睡的時候可以聽見我的聲音。她說她很想很想讓我們三個在一起,三個人在一起她死也不怕瞭。她還說她雖然可以笑,可以說話,可是意識深處已經有點昏亂。她說她怕這種死,從內部來扼殺她。我看瞭這信差一點瘋瞭。我寫信讓她、求她、命令她堅強起來,堅持住一點也不退讓。我求她拼命去和疾病爭奪,為我們三個爭奪,一定要保住什麼。我說:“韆萬韆萬彆失望,還有希望。你還年輕,你的活力比十個人的都多。你能勝利,我知道你能勝利。想一想我們還可以永遠在一起生活!”

我不記得那些天是怎麼過的瞭。後來大許又來一封信,說大夫試瞭一種新藥,小紅好多瞭,眼睛也可以看清瞭。她看瞭我的信,很高興。她成天和大許說話,說她頭疼比以前好瞭,頭腦也清楚瞭。還說他們兩人成天談論我,小紅說我是個最好的人。小紅不住地說起我的細節,我是怎麼笑的,她說我有一種笑很有趣:先是要生氣,嘴角往下一耷拉,然後慢慢地笑起來。她還說我有二-種陰沉的氣質,又有一種浪漫的氣質,結閤起來可好瞭,她特彆喜歡。她說我可以做個藝術傢。

信的末尾小紅寫瞭幾個字:“王,我愛你。你的信我很喜歡。我要為咱們三個人爭奪。一直要到很久很久以後,你還會叫我小姑娘。”她能寫信瞭!盡管字跡歪歪斜斜,可是很清楚。

我看瞭信高興極瞭。

後來又來瞭一封信。大許說:小紅的病情急轉直下,忽然開始昏迷,要輸氧氣。他日夜陪伴著她。他說他都快傻瞭,他的字跡行不成行字不成字,有幾個地方我看不懂。最後他說:還有希望,隻要她活著就有希望,希望很微弱,可是會大起來。醫生說沒希望,可他們是瞎說。

過瞭一天大許又來一封信,他說:“昨天她清醒瞭一會兒,可是什麼也看不見,眼前漆黑。我把你的信念給她聽,後來她把信拿過來貼在胸前。她說,我要去瞭。我隻為你們擔心。要去的人隻為留下的人擔心,她是什麼也不怕瞭。我求她彆說下去,她的聲音就低微下去。昨天夜裏她很不好,可是她挺過來瞭。小王,還有希望嗎?還有希望嗎?”

我簡直狂亂瞭,後來我接到一封信。信裏封瞭一張電報紙,大許寫道:“小紅已去世。她的最後一句話是讓我們節哀。我即迴來和你在一起。許。”

我看瞭這些話發齣一聲長嚎,雙手亂抓瞭一陣。我感到腦後一陣冰涼。我坐瞭很久,天黑下來,又亮起來。我機械地去吃飯,又機械地去乾活,機械地迴傢來。我很孤獨,真正的哀痛被我封閉起來瞭,我什麼也不想。直到有一天下午大許推開我們的屋門,把夕陽和他長長的身影投進來。

我站起來,我看見大許的頭發白瞭不少,他黑色的頭發上好像罩瞭一層白霜。我撲過去擁抱他。一個閥門打開瞭。一切都湧上來。我們大哭,然後我們並排坐下來哭泣,小聲地啜泣。大許掛著黑紗,他瘦瞭。他站起來從提包裏拿齣一個黑漆的小盒子放在我床上。我用眼光問他,他艱難地說:“小紅留下遺言,她把骨灰分留給傢裏和我們。這就是她。”

我感到頸後好像挨瞭重重一擊。我跪倒下來,用痙攣的手指抓住盒子,撫摸盒子。我在哭嗎?沒有聲也沒有淚,隻有無窮的慘痛從粗重的喘氣裏呼齣來,無窮無盡。

後來我和大許在一起過瞭兩年,就分開瞭。我們把小紅最後幾封信分瞭。他要走瞭小紅的遺骨,把她的箱子和衣物留給我。我們把小紅留下的書分開,一人拿瞭—半,然後收拾好行裝,反鎖上房門。我們離開那裏,走嚮新的生活。